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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泽贤治.宫泽贤治童话作品集

发布时间:2014-07-16 23:29:28  

宫泽贤治是日本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诗人与儿童文学巨匠。全国各地的小学、国中的国语课本都可见他的作品,高中国文教材则可见他的诗歌,日本不论哪一个阶层哪一个年代的人,均能朗颂他那首“不怕风雨”诗歌,也或多或少读过他的作品。

宫泽贤治 (1896-1933)(みやざわ けんじ)(MIYAZAWA KENJI)

1896年08月27日:生于岩手县花卷町(现花卷市)锻冶町。父业是当铺与旧衣铺。

1903年04月:小学一年级。

1904年02月:日俄战争爆发。

1905年09月:战争结束。东北地方大歉收。

1909年03月:小学毕业。在学中成绩全是甲。开始热衷于矿石、植物、昆虫采集。

1909年04月:县立盛冈中学一年级入学。寄住宿舍。

1910年04月:中学二年级。六月参加岩手登山队。以后时常单独登山。

1911年04月:中学三年级。十月中漆毒,到志户平温泉疗养。创作短歌。

1912年04月:中学四年级。五月毕业旅行到松岛、仙台,生平首次看到海。八月参加愿教寺的佛教暑期讲习。

1913年03月:祖母过世。退出学校宿舍,寄住在北山清养院。四月,中学五年级。

1914年03月:中学毕业。四月,住进岩手医院接受肥厚性鼻炎手术。五月底退院,在家当柜台店员,帮母亲养蚕。九月父亲允许升学,发奋读书。首次读"汉和对照妙法莲华经",深受感动,开始信仰日莲宗。

1915年:以第一名成绩考进盛冈高等农林学校(现岩手大学农学系)农学科农艺化学科。寄住学校宿舍。

1916年:高中二年级。因成绩优秀成为免学费的特待生。调查盛冈附近的土质,听讲德语讲座,毕业旅行到关西方面,又到埼玉县秩父、三峰等地做地质调查旅行。

1917年:高中三年级。发行"杜鹃花"同人志。到三陆海岸旅行。九月祖父过世。

1918年:三月毕业。四月升研究生。十二月在东京读书的妹妹生病,上东京看病。

1919年:三月与妹妹归乡。受聘当郡立养蚕讲座所的讲师。

1920年:研究生结束。十月加入日莲主义在家佛教团体国柱会。

1921年:一月二十三日未经允许上东京,寄住在文京区,就职于东京大学赤门前的文信社,进行国柱会的活动。四月与父亲到伊势、比睿山、法隆寺、奈良旅行。为了信仰问题与友人保阪嘉内以书信方式进行争议。接受国柱会理事高知尾智的建议,开始动手创作童话。八月,因妹妹病危,归乡。九月,在"爱国妇人"杂志发表童谣 "银河"、童话"过雪地"。受聘当郡立椑贯农校(后改名为花卷农校)教师。

1922年:开始创作诗。并为学校创作精神歌、啦啦队歌、进行歌。让学生上演自己创作的戏剧,并鼓励学生参加岩手登山队。十一月妹妹过世。

1923年:一月上东京,请弟弟将原稿拿到出版社,被出版社拒绝出版。四月农校新筑校舍,改名花卷农校。八月到库页岛旅行。

1924年:四月自费出版"春与修罗"诗集。五月带领学生到北海道做毕业旅行。十二月出版"要求特别多的餐厅"童话集。

1925年:一月到三陆旅行。给诗同人志"貌"、"铜锣"撰稿。

1926年:在杂志"月曜"发表"欧贝尔与白象"(一月)、"榻榻米童子的故事"(二月)、"猫咪分局"(三月)。三月辞职。四月改造家里另一所住宅,独居自炊,开垦荒地。与农校学友和当地青年联手进行儿童会、唱片演奏会、合奏乐团等文化活动,后命名为"罗须地人协会",为农民开办种稻方法讲座,又举办以物易物活动。时时巡视附近的农村,指导农民种蹈与施肥方法。八月,到八户方面旅行。十二月上东京学习大提琴与世界语。

1927年:因时常开办集会讲座,被警方视为社会主义运动者,受警方查询,只好结束集会。设计花坛与制造自家肥料,贩卖收成的疏菜与花。

1928年:六月到仙台、水户、东京、大岛旅行。因东北地方气候不顺,各地奔波忙于农作物对策,而患上胸膜炎,回老家养病。

1929年:卧病床中,东北碎石工厂厂主铃木东藏来访。

1930年:九月访问陆中松川车站前碎石工厂。

1931年:二月受聘当上工厂工程师,改良石灰石制法,并致力于宣传贩卖。九月携带样品上东京,发烧卧病,写下遗书。却因父亲严令,归乡养病。十一月,在记事簿上写下"不怕雨,不怕风"。

1932年:长期卧病床中,三月在"儿童文学"发表"布多力传记"。

1933年:推敲誊写文言文诗。九月二十一日病情突然恶化,喀血,留下印刷一千部"国译妙法莲华经"(日译之意),颁发给知己友人的遗言,下午一点三十分永眠。享年三十七岁。

百年不朽的灵魂——宫泽贤治

人长长短短的一生,若能活得如泰戈尔所言:‘生时丽似夏花,死时美如秋叶!'那么,也称得上精采无憾了。

短短三十七年生命的宫泽贤治,以其敏锐洗练的笔,以及慈悲无私的心,在世的生命确实灿烂如花!而死后,因文学作品长活人间,则不仅仅只艳若秋叶,更是依然绚丽如夏花,甚且凝住刹那,成为永恒了。

宫泽贤治,一八九六年生于日本岩手县。岩手县位于日本东北,是全日本最穷的一个县份,土地十分贫瘠,再加上风灾、雨灾不断,当地农民的生活非常困苦;然而宫泽贤治本身却出身当地的望族,家中是地主并经营当铺的富商。在富裕的家庭成长却身在一个普遍贫穷的大环境,这样的矛盾对异常敏感的宫泽贤治而言,内心经常是冲突与挣扎的。也因此,他与父亲的关系始终对立且紧张。身为理应继承家业的长子,却终其一生,不安于宿命,宛如一匹飞马,为自己所念所想尽情奔驰。

宫泽贤治的成长背景,除了富与穷、资方与劳方的矛盾外,宗教也是极其重要的一环。宫泽家是净土真宗的虔诚信徒。贤治自小跟随家人早晚在佛坛前诵念经文,宗教早在心里扎了根。稍长,当他自长辈处接触到法华经后,深受感悟,便转而信奉日莲宗(法华宗)。日莲宗劝人入世,舍身为天下众生之福而行事。因此,他一心梦想创造一个无贫穷且充满艺术与梦想的家园,以慈悲的心和无私的奉献为众生真正的幸福而努力。于是他的大半生,几乎是全心投入农业改革及土壤改良的工作;在他三十岁那年,甚且离家成立罗须地人协会,举办农民教育研讨会、带领农民欣赏音乐并演出戏剧、为农家小孩讲述童话故事等等,凡此种种都是为了实现他心中的‘理想乡'。而这些想法也贯注在他的作品之中,尤其是宗教思想,更是宫泽贤治作品的重要精髓。

宫泽贤治是一个简单又复杂的人。他的复杂多变在于他难以定位,有着多重又丰富的面貌,他既是诗人、童话作家,又是教师、农业改革者、宗教家;但他也是一个自始至终怀抱着梦想、单纯又真挚的人。

诗人宫泽贤治,在日本诗坛也占有一席之地。因为他敏锐的感受力所以写诗;因为写诗,所以文字充满声音;而宗教胸怀则丰富了文字的哲思,他的诗作意象鲜明、触及心灵,至今仍被传诵不已。

宫泽贤治的文学作品,将神、人、鬼、植物、动物与自然融在一炉,再佐以浓厚的宗教哲学、佛家思想,以及独具的声音文字、色彩鲜活的笔法,宫泽文学在日人心中有其不可替代的地位。

宫泽贤治以各种面貌,呈现在世人面前。但他留下的最大遗产,该是一篇篇清新质朴、百读不厌的童话故事。他的童话早已打破‘童'的限制,成为无年龄分野的ALL AGE阅读。例如,将自然与男孩合为一体的‘风又三郎',以一贯带着声音的文字,纯朴地描述了孩童之间的友情,那般轻轻的、没有负担,却能使读者心中如风鼓胀似地满满。

‘花样繁多的餐厅'则是以一对都市猎人,在山中偶遇的一起灵异事件,讽刺社会上所谓的文明阶级所从事的消遣,竟是以剥夺动物之生命为乐。‘猫咪事务所 '则讽刺现代官僚作风,并以此窥探人性。‘大提琴手葛许',藉由一个差劲的提琴手,点出人与动物的互动。大提手葛许,由于技法不佳,备受嘲笑。某夜,当他正在练琴之时,一群动物跑来求助于他,他在付出的同时,也从动物身上,领悟出各种拉琴的技巧。

贯注了宫泽的佛家思想,隐含因果轮回,追求永恒世界的‘那米兜咕山之熊'、‘夜鹰之星'等,在在诉说着对生的感动,以及对死亡之无惧。生与死,对宫泽贤治而言,并不对立,他始终相信在生的对岸,另有一个永恒的存在。而这个存在,化解了死亡的恐惧。因着生死界限的模糊,宫泽贤治的作品总有一种超越时空的大器与豁达。一如他的不朽名作:‘银河铁道之夜',藉着一列奔驶于银河的列车,贯穿生死两界。文中除了他一贯五光十色及声音仿佛可闻的文字外,便传达了对死亡之处之泰然与轻轻淡淡,令人在掩卷之余,皆不免沉思再三。

提及生死观,除了宗教影响外,不得不提及宫泽贤治的妹妹登志。他们兄妹的感情非常好,登志也是家中最能理解他的思想、欣赏他才华的亲人。登志的芳华早逝,对宫泽贤治而言,是个沉重的打击,他曾写下‘永诀之朝'、‘松之针'、‘无声恸哭'等诗篇,表达了他的哀恸。这样一份哀情,无疑更加深了他对永恒世界的怀想。

宫泽贤治生前埋首写作,却并未受到重视,反而是在死后才声名大噪。两年前(一九九六年)适逢宫泽贤治百岁冥诞,日本再度掀起宫泽热。宫泽在日

社竞相出版各种版本的宫泽贤治全集,以及他的传记、作品研究,甚至他笔下出现的星座、植物图鉴,还有关于他生平的电影等等!除了对他的作品详加论考外,也对他的背景、思想、观念,做了全方位的探讨。以期能将多样貌的宫泽贤治做最完整的呈现。日

必须一提的是,宫泽贤治虽然创作甚丰,但大多为生前未发表之作品。而且,宫泽对其作品总是一再修改,许多都是尚未完成之未定稿。因此,今日所见之宫泽作品,并非篇篇完整,文中常有缺字或散佚段落等等。由于是后人加以整理,在尊重原创者的原则下,许多创作皆保留不完整的原貌。然而,以宫泽贤治在日

时间的长河总会为世人去芜存菁,在浩浩书海,筛选出永恒的佳篇。宫泽贤治的时代距今近一个世纪,也许文明的巨轮亳不留情的向前走,但留下的轨迹总有一些是永恒不变的,那便是对纯净心灵的向往,对永恒生命的追求以及坚持有梦的痴心盼望!而这些,早在近一个世纪前的宫泽贤治就透过他的笔,化成一篇篇绝响,响在我们的耳际心间,能不教人为之心动吗?

我来到流沙(中国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端一个杨柳环绕的泉水边,用泉水搅拌随身携带的炒面,准备这天的午餐。

这时,一位朝圣老人也来到这里午休。我们相互默默地微微点头致意,继续埋头准备各自的午餐。由于整整半天都是孤独一人旅行,因此,午饭后我依然迟迟不愿与那泉水和年迈的朝圣老人告别。

我心不在焉地注视着老人那上下滚动的喉结。

我想与老人搭话,可对方过于沉静,使得我感到有些自讨没趣儿。

我猛然发现泉水后方有一小庙。庙极小,小得几乎可作为地理学家或探险家带走的标本。小庙崭新,红黄油漆尚很鲜艳,显得有些异样。

小庙前面虽然寒酸,但还是竖着一根幡杆。

我见老人已用餐完毕,便走上前去。

"我想跟您打听一下,那庙里祭祀的是哪方神灵?"

老人似乎也正想向我述说什么,默默地点了两三下头,咽下嘴里的饭,低声说:"......是童子的。"

"童子是谁?"

"叫雁童子。"老人收起碗筷,蹲下身捧起泉水,漱了漱口说:"叫雁童子。啊,这就好像刚刚发生的故事一样。雁童子就是在这儿从天上下凡的。这样的供堂,近来流沙对面一带也有很多。"

"是天童下凡呀!是因为犯了罪才从天上流放下来的吗?"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附近的人们都这么传说,也许是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能不能给我说说,如果您不是急着赶路的话。"

"噢,我没什么急的。我只能跟你讲讲我所知道的故事。"

传说,在沙车(塔克拉马干沙漠西部地名)有一个叫须利耶圭的人。以前曾经是名门贵族,破落后,与夫人默默无闻地度日,夫人纺线织布,他本人则坚持书写佛经。一天清晨,须利耶老爷与他持枪的表弟行走在原野上。地面是美丽的青石板,天空一片灰白,暴风雪即将来临。

须利耶老爷对其表弟说:"你不要再杀生自慰了,你还是快快改邪归正把!"表弟冷冷地回答:"我改不了!"

"你实在是个残酷无情的家伙!你知道你伤害、残杀的是什么吗?无论是什么,生命都是值得珍惜的。"须利耶老爷教诲他的表弟。

"也许是那样,可也许不是那样。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就更有趣了。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都是老黄历了,你瞧,大雁是在那边飞吧。我这就射下来给你看。"说着,表弟端着枪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须利耶老爷紧盯着黑压压的雁群。

就在这时,对面升起一颗尖尖的黑子弹,正中第一只大雁的心窝。大雁摇晃了两三下,身子燃起火焰,发出令人心碎的惨叫,一头栽了下来。

子弹再次升起,穿透第二只大雁的胸口。然而没有一只大雁企图逃跑。与此相反,它们却悲鸣着尾随坠落的大雁向地面飞来。

第三发子弹击中六只大雁,只剩下队尾最后一只幼雁还没有受伤。

六只大雁燃烧着,哀叫着抖动身子向下沉,幼雁哭泣着跟在后面。即使这样,大雁整齐的队伍仍未混乱。

看着看着,须利耶老爷惊愕地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眼里的大雁变成了空中飞人的形状。

六个飞人被鲜红的火焰缠绕着,不住哀号惨叫,抖动着手脚向下坠落。最后面惟一没有受伤的,是一个十分可爱的雁童子。须利耶老爷觉得自己好象在哪里见过这孩子。第一个人很快落到地面,这是一位白须老翁,老人摔倒在地,身体仍在燃烧。骨架立在地上,双手和在一起,好象拜见须利耶老爷。

老人悲哀地呼唤:"须利耶老爷,须利耶老爷呀!我求求你了。请带走我的小孙子吧!"

须利耶老爷走上前去扶起老人。

"好的,好的。我一定收留他。可你要告诉我,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时,大雁一只接一只落在地面,火焰仍在他们身上燃烧不止。

他们中间有大人,也有佩带美丽璎珞的女孩子。女孩儿已成为熊熊的红火团,手却伸向队尾的雁童子。雁童子不知所措,盘旋着哭个不停。大雁老人又说:"我们是天上的一个家族,因为有罪,现在受命变成大雁。我们已经接受了惩罚,即将归天。只是我的小孙子尚不能与我们同归。因为与您老人家有缘,就请您收养他作您的儿子吧。求求您了。"

须利耶老人忙说:"好吧,我全明白了。我一定抚养他,放心吧。"

话音未落,老人已倒在地面,化为灰烬。

须利耶老爷和持枪呆立的表弟如同做了一场噩梦。事后,据须利耶老爷表弟讲述,当时枪膛余热未散,子弹也少了许多,那些人跪倒过的那块草地,也的确杂乱无章。童子毫无疑问就站在那里。

须利耶老爷终于如梦初醒,对童子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孩子了。别哭,孩子。你以前的妈妈、哥哥们,升到美好的国度去了。来,跟我走吧。"

这时。大雁一只接一只落在地面,火焰仍在地们身上燃烧不止。

他们中间有大人,也有佩带美丽璎珞的女孩儿。女孩儿已成为熊熊燃烧的红火团,手却伸向队尾的雁童子,雁童子不知所措,盘旋着哭个不停。大雁老人又说:"我们是天上的一个家族,因为有罪,现在受命变成大雁。我们已接受了惩罚,即将归天。只是我的小孙子尚不能与我们同归,因与您老人家有缘份,就请您收养他作您的儿子吧。求求您了。"

须利耶老爷忙说:"好吧,我全明白了。我一定抚养他.放心吧!"

清音未落,老人已倒在过地面,化为灰烬。

须利耶老爷和持枪呆立的麦弟如同作了一场恶梦。事后,据须利耶老爷表弟讲述,当时枪膛余热未散,子弹也少了许多,那些人跪倒过的那块草地,也的确杂乱无章。童子毫无疑问就站在那里。

须利耶老爷终于如梦初醒,对童子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孩于了。别哭,孩子。你以前的妈妈哥、哥哥们,升到美好的国度去了。来,跟我走吧。"

须利耶老爷带着雁童子回到自已家里。走过那条铺满青石板的小路。那孩子轻声抽泣着跟在须利耶老爷身后。

须利耶老爷和夫人商量,想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可考虑了三四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来。没几天,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沙车,人们都管这孩子叫"雁童子"。无奈,须利耶老爷也这这么称呼了。

说到这儿,老人长出了一口气。我望着脚下一小片苔鲜,眼前清楚地浮现出那些从天而降、满身是火的人影。

老人望了望我,接着讲述:"沙车的春天快要过去了,原野上白花花的柳絮满天飞舞。远方冰山反射出难以形容的刺眼光芒,果树婆娑起舞,百灵鸟在空中掀起清澈透明的声波。雁童子这年已经六岁了

。春末夏初的一个傍晚。须利耶老爷带着这个从雁界而来的孩子走在大街上。玫瑰色的云彩下,黑蝙蝠好像从眼前飞闪而过。

孩子们在长棍上系一根绳子相互追逐,跑来跑去。

"雁童子!雁童子!"

孩子们丢下棍子,手拉手围成一个大圈,将须利耶父子俩围住。

须利耶老爷笑着迎接孩子们。

孩子们齐声高呼。

"雁童子,小雁子,雁童子。

从天上飘到须利耶家里。"

其中一个孩子开玩笑说:"大雁孤儿,大雁孤儿。春天到了。你还赖在这儿吗?"

大家哄地笑了。忽然一块小石子飞来打在雁童子脸上。须利耶老爷赶快护住童子,对大家说:"你们想干什么?难道这孩子做了什么坏事?开玩笑可以,为什么要扔石子?"孩子们于是叫着纷纷跑近,向童子道歉,问候童子。其中一个孩子还从衣兜里掏出一把无花果干递给童子。

童子自始至终面带微笑,须利耶老爷也和蔼地原谅了大家。然后带着童子离开了那里。

在浅玛瑙色宁静的夕蔼里,老爷对童子说:"你刚才真坚强!"

童子搂住父亲说:"爸爸,我以前的爷爷身上,有七颗子弹呢。"

朝圣老人看了看我的脸。

我也一动不动地仰望老人那温润的眼眶。

老人接着讲道:又一个晚上,童子久久难眠,在床上翻来覆去,显得十分痛苦。

"妈,我睡不着。"须利耶夫人听童子这样说。便走过去轻轻抚摩他的头。童子大脑早已疲倦不堪,如同罩了一层白色的网,悠来荡去。网中挂着一弯新月,下面长着一片葱菜样的嫩芽。还有一个奇怪的四角形软东西,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可怕的大盒子。夫人担心地对老爷说,童子的额头非常烫。

须利耶老爷对着刚动笔抄写的经文,合掌拜毕,便起身唤醒童子,给他系好红皮带,领他来到街上。车站周围,家家户户都已关门,星光下一排排房屋黑洞洞地林立着。这时,童子蓦地听见水流声,他想了想问父亲说:"爸爸,水晚上也流动吗?"

须利耶老爷抬头望望沙漠对面那些闪着青光的大星星说:"河水夜晚也奔流不息。河水无论是白天夜晚,只要不是平地,永远川流不息。"

童子大脑一下子平静下来,想立刻回到母亲身边。

"爸爸,咱们回家吧。"童子扯着须利耶老爷的衣襟央求。两个人进了家门,母亲迎上前来,还没等母亲拴好门。童子已爬上自己的床,衣服也没顾上脱,就呼呼睡着了。

还有这样一段传说:一天,须利耶老爷和童子一起坐在桌旁吃饭,桌上摆着两条用蜜糖煮的鲫鱼。须利耶夫人将一条鱼摆在须利耶老爷面前,另一条分给童子。

"妈,我不想吃!"童子说。

"很好吃的。来,把筷子给我。"

须利耶夫人拿过童子的筷子,把鱼夹成小块儿,劝他说:"好了,这回吃吧。好香哟!"

母亲夹鱼时,童子紧紧注视着母亲的侧脸,突然感到万分愁怅,一阵悲哀骤然袭来。他"霍"地起身飞跑出家门,面对青天白云,放声痛哭。

"这孩子是怎么啦?"须利耶夫人惊慌失措。"出了什么事?你快去看看。"须利耶老爷也不安起来、据说当须利耶老爷和夫人出门看时,童子已止住哭泣,正向他们微笑。

还有一次,须利耶老爷带着童子经过一个马市,看见一匹小马驹正在吃奶。这时,一位身着黑布粗衣的马商走来,拉过小马驹,和另一匹小马驹绑在一起后,不声不响地牵走了。母马惊恐地高声嘶鸣。但无济于事,小马驹还是被径直牵走了。走到远处拐角时,小马驹猛地扬起后蹄,驱赶腹部的苍蝇。

童子从旁边观察到母马茶色的瞳孔。突然搂住须利耶老爷哭了起来。须利耶老爷并没有训斥童子,而是用自己宽大的袖子遮住童子的视线,迅速离开马市。须利耶老爷让童子安坐在岸边绿色的草地上

,拿出一大把香果给童子吃,温柔地问:"你刚才为什么哭呀?"

"当然哭了,爸爸,那些人硬是把小马驹抢走了。"

"那是马,没有办法的。小马长大了,应该独立生活的。"

"可那个小马驹还在吃奶呢!"

"要是一直留在母马身边,小马到什么时候都是要撒娇的。"

"爸爸,他们要往母马和小马驹背上放很多货物,强迫它们走那些艰险、崎岖的山路。如果没东西吃,会把它们宰了。吃它们的肉。"

须利耶老爷装作若无其事。他想还不是跟童子讲成年人想法的时候。

但他感到这童子有些令人忧虑。

须利耶老爷在童子十二岁那年,送他去离家稍远的首朝一家佛教私塾读书。母亲夜以继日地纺线织布,以便为童子寄学费和生活费。

冬天快到了。天山已被白雪覆盖,桑树黄叶飘零。一天,童子突然跑四家来。母亲大人从窗里一眼望见了童子。

而须利耶老爷却佯装不知,继续抄写他的经文。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我想以后一直同母亲一起干活。我没有心思读书。"

母亲担心父亲发火,连忙说:"大人的事,孩子家不用操心。童子还是快回学校去乖乖地念书。长大了,要为父母争气。"

"妈妈,您的手净干粗活儿,那么干裂,粗糙;可我的手却这么白嫩。""别说胡话了。人上了年纪,手都会郓裂的。快别说这些了,你还是回去安心读书吧j我只是盼着你赶快长大成人。这些要是让你父亲知道了,那可够呛了。好孩子,听话。快回去吧!"

童子慢吞吞地走出院子,上了大道。可没走几步又回过头来。母亲迎上去送了他一程,来到一片沼泽地。母亲回去前说;"好孩子,快些走吧!"

童子仍然久久伫立在那儿,呆呆地望着自家的方向。母亲无奈,转身拔了苇子,做了个哨子递给重子。童子终于迈开步子,朝阴云密布的天挥着苇草走去。童子的身影起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远方。天空传来一阵鸟群拍打翅膀的声响,须利耶老爷从窗前向外望去,只见一队大雁正从空中飞过。他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就这样,冬天到了。严冬过后,垩客赋鋈岷偷墓庠蟆I衬希壤巳缤撬?样往来滥荡。杏花、李花相继绽开白花,接着树木、草地也变得粲舸写小玉髓云峰围拢着四角形天宇。

正值此时,沙车城镇边上的沙土里,挖掘出一处古代沙车大乱偶!一块墙壁尚保留得完好无损,石壁上画着三个童子。其中一个童子尤其画得惟妙惟肖,赢得了大家一致的赞赏。一天,晴空万里。须利耶老爷进城拜访了童子的师傅,向老人家一再致谢,并赠送了夫人织的三匹粗布,然后说想带童子游玩半日。

父子二人走过拥挤不堪的大街。

须利耶老爷边走边若无其事地说:"怎么样,童子!今天晴空万里,你这个年龄,正是展翅高飞的好时候,"童子语气沉重地回答:"爸爸,我不想离开您,我哪儿也不去。"

须利耶老爷笑了:"当然喽,在人生这一漫长的旅程中,不应自已一个人飞向遥远的天空。""不,爸爸,我哪儿也不想去。谁也不会离开的,是吧?"

父亲对童子的提问有些莫明其妙。

"我是说人可以永远呆在这里吗?任何人都不要孤零零一个人离去,这可以吗?""嗯,还是不离去的好。"须利耶老爷不加思索地随口回答。

二人穿过城内广场,渐渐来到郊外。沙地一望无际、有一处被人们挖了一个大坑,很多人站在坑底。父子俩也好奇地跳下去观看。里面有一块古旧的壁画。虽然褪了色,但画上的三个天童子的形象依然十分清晰。看着这幅壁画,须利耶老爷不禁大吃一惊。他顿时感到好似一个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远方天空飞来,并突然砸落在自己头顶。他故作镇定地对童子说:"果然不错。实在太逼真了,简直逼真

得可怕。这位天童子不知什么地方很像你。"

须利耶老爷回头望望童子,却见童子含着笑慢慢倒了下去。须利耶老爷惊谔地赶紧上前抱住他。童子躺在父亲怀里,梦呓般自言自语:"爷爷来接我了。"

须利耶老爷大声疾呼:"你怎么啦?孩子!你哪儿也不要去呀。"

童子含含糊糊地说:"爸爸,请原谅我吧!我是您的儿子,这块壁画上的我是我以前的父亲画的。"人们纷纷围过来,齐声呼唤:"雁童子,雁童子!"

童子又一次努了一下嘴唇,好像想说什么,可是须利耶老爷再也无法听到那声音了。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

老人看样子就要启程了。我深感依依不舍,站在那儿合掌而拜。

"感谢您老人家为我讲述了这样一段动人的故事。其实我们只是在这沙漠边上的泉水旁相遇,虽然一起度过了短暂的时光,但我感觉这并非是一种偶合。看上去,我们好像是一对旅伴,而实际上却素不相识。我们终究要共同沿着善逝指引的光明大道,到达无上菩提的境界。那么,我就告辞了。请多保重吧!"

老人默默地还了礼,欲言又止。然后转身朝我刚才来时走过的那片荒地,无精打采地走去。而我则朝与其相反的方向,沿着荒凉凄寂的荒野合掌前行。

(完)

雪婆出远门去了。

有着猫一般的耳朵、披着一头灰色蓬乱长发的雪婆,越过西方山脉刺目的卷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了。

大象头形状的雪丘山脚下,有个小孩,裹着一条红色毛毯,脑子里尽想着绵花糖的事,正在急着赶路回家。

(看吧,只要把报纸卷成尖筒的形状,呼呼吹气,木炭就会生起绿光的鬼火。抓一把红糖放进绵花糖锅里,再抓一把粗糖放进去,加上水,再慢慢咕嘟咕嘟煮就行了。)

小孩满脑子都是绵花糖的事,一边不停加快脚步,想早点回家。

太阳公公在很远很远的清澈冰冷的天空上,源源不断地焚烧着晃亮的白色火光。

火光直直往四方发射,再照射到下面来,将鸦雀无声的台地上的雪,照射成一片光彩夺目的雪花石膏板。

大象头形状的雪丘上,有两只雪狼,边走边时时伸出血红的舌头喘着气。人们见不着它们的身姿,但当吹起狂风时,它们会从台地一角的雪地上,骑着灰黑的雪云,在天空四处奔驰。

‘咻!不要走那么快!'雪狼背后,跟着一个将一顶三角白熊皮帽靠后戴着、双颊像苹果般晶亮的雪童子,慢吞吞地走着。

雪狼们甩甩头,转了个圈,又伸着血红的舌头往前奔跑起来。

‘仙后座星星

水仙快要开了

赶快去咯吱咯吱

转动你的玻璃水车'

雪童子仰望着青空,朝看不见的星星大喊。青空雀跃地降落下波浪状的青光。雪狼们早已奔跑到远远的前方,伸着火焰般的红舌头不停喘着气。

‘咻!快回来!咻!'雪童子跳着大声叱骂,本来稳稳贴在地上的雪童子的影子,马上变成闪闪跳跃的白光。雪狼们翘起耳朵,一溜烟地奔回来。

‘仙女座星星

蓟花快要开了

赶快去呼咻呼咻

喷出你灯内的酒精'

雪童子风一般登爬大象头形状雪丘。地上的雪被风吹成贝壳模样,丘顶上有一株大栗子树,树干上的槲寄生,结满了美丽的金黄色果球。

‘摘下来吧!'雪童子边上山边说。一只雪狼看见主人小小的牙齿闪了一闪,马上像皮球一样往树干跳跃,咯嗒咯嗒咬上结着红果实的小树枝。在树上频频甩着头的雪狼的影子,又大又长地落在雪地上,树枝终于被咬断绿色树皮和黄色树心,掉落在刚刚爬上丘顶的雪童子脚下。

‘谢谢。'雪童子拾起树枝,眺望着远方座落在白色与蓝色原野之间的美丽小镇。河川闪耀着亮光,停车场扬起一阵白烟。雪童子的视线飘落到雪丘山脚下。山脚下那狭窄的雪路上,刚刚那个裹着红色毛毯的小孩,正在埋头一心一意地赶路回山中的家。

‘那小子昨天拉着装满木炭的雪橇到镇上。肯定在镇上买了糖,今天独自一人回来了。'雪童子笑道,将手中的槲寄生树枝往小孩身上丢去。树枝像子弹一直线飞去,恰恰好掉落在小孩眼前。

小孩吓了一跳,拾起树枝,愣愣地四下张望。雪童子笑着,咻一声挥了一下手中的皮鞭。

只见万里无云晶莹碧森的青空上,突然整面落下鹭鸶羽毛般的雪花。令这个由平原雪地、啤酒颜色的日光、茶色的丝柏所拼凑成的静谧亮丽的星期天,显得更加漂亮。

小孩拿着树枝,又开始拼命赶路。

不过,当雪花停止飘落时,太阳公公好像转移阵地到更远的休息处去,重新焚烧起他那刺目的白火光。

接着,西北方稍稍刮起风来。

天空大概也相当冰冷。远处东方靠海的那一端,好像开动了天空的开关似地,传来微弱的喀嚓一声,许多小小的东西,不断地横穿过不知何时已变成一面白镜子的太阳公公眼前。

雪童子将皮鞭夹在腋下,用力抱着胳膊,紧闭着双唇,不眨一眼地凝视着风吹过来的方向。雪狼们也伸直脖子,眺望着同一个方向。

风逐渐加强,脚下的雪,沙沙往后流动,不一会儿,对面山顶上耸起一阵类似白烟的东西,眨眼间,西方已转为灰色开始昏暗下来。

雪童子的双眸闪烁着一把锐利的火光。天空已完全变成白茫茫一片,风也像要撕裂万物一般,干燥且细微的雪飘落下来了。放眼四周都是蒙蒙的雪花,到底是雪或是云都分不清了。

雪丘各处的棱线,同时响起吱吱嘎嘎的声音。地平线与小镇,都隐没在昏暗烟雾的彼方了。只有雪童子的白色身影,模糊不清地伫立在雪地中。

嘶啸不止的狂风中传来奇异的吼声:

‘咻!你们在偷什么懒?赶快下雪啊!快下啊!咻咻咻!咻咻咻!快下啊!快飞舞啊!你们在偷什么懒?都忙死了,还偷懒!咻!咻!我还特地从那边带来三个帮手,快!下雪啊!咻!'

雪童子仿佛被雷电击到一般跳了起来。是雪婆回来了。

啪!雪童子的皮鞭响起。雪狼们立即跳起身。雪童子脸色发青,紧抿着双唇,帽子已不知被吹到什么地方了。

‘咻!咻!赶快认真去工作!不准你们偷懒!咻!咻!快上工!今天是这一带的水仙月的第四天!快做工啊!咻!'

雪婆那一头冰冷蓬乱的白发,在风雪中卷曲成漩涡状。从不断自眼前呼哮而去的乌云之间,也能看到雪婆的尖耳朵与闪闪发光的金黄色双眸。

雪婆自西方原野带来的三个雪童子,个个面无血色,紧咬着下唇,也不彼此打个招呼,只顾着挥舞着手中的皮鞭,忙着四处奔跑。眼下已分不清哪处是雪丘、哪处是天空、哪处是烟雪了。耳边只能听到雪婆到处奔腾嘶叫的声音,以及雪童子们的皮鞭声、九只在雪地上狂奔的雪狼们的哈哈喘气声。在这一片乱烘烘的声音中,雪童子隐约听到被狂风淹没的刚刚那小孩的哭声。

雪童子的双眸闪起一把火。他伫立着思考了一会儿,再冷不防猛烈地挥舞着皮鞭往小孩的方向奔去。

不过雪童子搞错了方向,撞上南方那座黑松山。雪童子再将皮鞭夹在腋下,倾耳静听。

‘咻!咻!不准偷懒!快下雪!下雪!快!咻!今天是水仙月的第四天!咻!咻!咻!咻咻!'

狂风暴雪中,雪童子又隐约听到小孩清澈的哭声。雪童子一直线往小孩方向奔去。途中,雪婆那一头蓬乱的长发,令人心惊地拂过雪童子的脸颊。山岭上的雪堆中,裹着红毛毯的小孩,被四周的狂风吹倒,双足陷在雪堆内,双手撑着雪面,边哭边使劲想爬起来。

‘把毛毯披在头上,脸朝下躺着不要动。把毛毯披在头上,脸朝下躺着不要动。咻!'雪童子边跑边呼唤。但是在小孩听来,雪童子的呼唤只是风声而已,小孩看不见雪童子的身姿。

‘脸朝下躺着不要动。咻!不要动。过一会儿暴风雪就会停。把毛毯披在头上躺下来。'雪童子又奔回来大声叫喊。那小孩依然挣扎着想爬起来。

‘躺下来。咻!闭上嘴巴脸朝下躺着。今天不怎么冷,不会冻僵的。'

雪童子再度自小孩身边奔过,大声呼唤着。但是小孩仍是撇着嘴巴边哭边挣扎着想爬起来。

‘躺下来啊!怎么不听话!'雪童子故意从正面用力扑向小孩,将小孩击倒。

‘咻!再使劲吹啊!别偷懒!快!咻!'

雪婆来到雪童子身边。暴风雪中,隐约可见雪婆那裂到耳朵下的大嘴巴和尖利的牙齿。

‘咦?怎么有个小孩?对对,把他抓过来。水仙月的第四天嘛,抓一、两个人无所谓。'

‘是的。好,快死吧!'雪童子又故意用力击倒小孩,再小声对小孩说:

‘躺下来呀。不要动。叫你不要动就不要动嘛。'

雪狼们也疯狂地在四周奔驰,雪层云间依晰可见它们黑色的四肢。

‘对对,做得好。大家们!使劲下啊!不准偷懒啊!咻咻咻!咻咻!'雪婆边吆喝着边飞到别处去了。

小孩又想爬起来。雪童子笑着,再度用力将他击倒。此时,四周已昏昏暗暗,其实还未到下午三点,天地就宛如已日暮般。小孩已筋疲力尽,不再挣扎着想爬起来。雪童子咯咯作笑,伸出双手,将红毯子整个披在小孩背上。

‘睡吧。我帮你盖很多棉被。这样就不会冻僵了。到明天早上,好好做个绵花糖的美梦吧。'

雪童子在小孩身上铺上重重叠叠的雪。不久,雪地上已见不着红毯子,小孩身上的雪积得与四周一般高。

‘那小孩手上,还拿着我给他的槲寄生树枝呢。'雪童子喃喃自语着,露出欲哭的表情。

‘快!今天到半夜两点都不能停工!这一带是水仙月的第四天,不能偷懒啊!快!再下啊!咻!咻咻!咻咻!'

雪婆在远处狂风中大声督促着。

就这样,狂风与暴雪,在层层交杂的乌云中,一直下,一直下,下到日暮,下到夜晚。好不容易等到天将亮时,雪婆再度自南方一直线飞向北方,大声呼叫:

‘好了,可以休息了。我现在要到海那边去,你们不用跟来。好好休息,以储备下次的精力。这回的成果还不错。水仙月的第四天总算完满成功了。'

雪婆的双眼在黯夜中闪着青色的妖氛,又卷曲着一头蓬乱的长发,抖颤着双唇,飞往东方去了。

原野与山丘都好像松了一口气,雪地上闪烁着苍白的亮光。天空不但转晴了,桔梗色的上空,满天都是不断眨着眼的星星。

雪童子们带领着自己的雪狼,首次互相打起招呼。

‘这回下得真狠。'

‘嗯。'

‘下次什么时候能再见面呢?'

‘不知是什么时候呢。不过今年内,大概还得再下两次吧。'

‘真想早一天回北方去呢。'

‘就是说嘛。'

‘刚刚是不是有个小孩死了?'

‘没事。只是在睡觉。明天我会在那个地方做个标记。'

‘走吧!天亮之前得赶回去呢。'

‘好啊。可是我有一件事总是想不通,那不是仙后座那三颗星吗?都是青火吧?可是为什么火燃得越厉害时,反而会呼风唤雪呢?'

‘道理跟电气绵花糖一样啊。你想想看,电气绵花糖不是一直在转吗?粗糖才会变成松松软软的绵花糖是吧?所以火要烧得旺一点嘛。'

‘喔。'

‘那,再见啰。'

‘再见。'

三个雪童子,带领着九只雪狼,往西方回家去了。

不一会儿,东边天空泛起黄玫瑰般的亮光,再闪耀着琥珀色的火光,最后烧起金黄色的火把。山丘跟原野都铺了一层亮晶晶的新雪。

雪狼们累得趴坐在雪地上。雪童子也坐下来。他的脸颊像两个苹果,呼出的气息充满百合花的馨香。

刺眼的太阳公公爬上来了。今天的太阳公公隐含着青色亮光,更加显得威武辉煌。桃色的日光流荡在满面的雪地上。雪狼们站起来张大嘴巴,喷出摇摇曳曳的青色火焰。

‘你们跟我来吧。天已亮了,我们得去叫醒那小孩。'

雪童子奔到昨天小孩被雪埋没的地方。

‘快帮我踢散这些雪。'

雪狼们立即用后肢踢着雪堆。风,再将被踢开的雪,烟雾一般吹到远方。

远处,有几个脚上绑着雪套鞋(译注:用树枝和草绳制成的圆状木屐,可防滑倒),身上披着皮衣的人影,自村落方向匆匆赶路前来。

‘可以醒啦!'雪童子看到红毯子已露出一端在雪面上,开口大喊:‘你爸爸来了!快醒过来吧!'

雪童子身后牵着一条雪烟,边奔驰到山丘上边大声呼唤。

小孩好像蠕动了一下身子。穿着皮衣的人们也拼命跑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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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有不少宫泽研究者都猜测不出水仙月到底是几月。有人说是一月十五日,有人说是四月。日本月历上的立春是二月四日,水仙月可能是一月底。春天将来临之前,关东地区有时也会在三月突然刮大雪,北国更是不可言喻了。我自己本身非常喜欢这篇童话,全篇都是雪景、动与静的画面,很美。

夜鹰是一种长得很丑的鸟。

它的脸像被抹上豆酱,有一块块斑点,嘴巴扁扁的,一直裂到耳根下。

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连两公尺远都走不到。

其他的鸟,只要看到夜鹰一眼,便会感到不快。

例如麻雀,麻雀虽说长得也不漂亮,但它自己却自认比夜鹰漂亮多了。

每逢傍晚,麻雀只要一碰到夜鹰,就会感到厌烦,甚至懒得开口,只不屑地闭上眼睛,把头扭向一边。也有更小更饶舌的鸟,干脆当着夜鹰的面骂街:

‘哼!又出来了。大家看它长得那个什么样子?真是给我们鸟类丢尽脸了!'

‘就是嘛,瞧它那张嘴有多大啊?一定是癞蛤蟆的亲戚什么的。'

一般就是这样。噢,若夜鹰不是夜鹰而是普通老鹰的话,这些乳臭未干的小家伙,恐怕只要听到"鹰"这个字眼,当下就吓得浑身发抖,面无血色地缩着身子躲到树叶后吧。遗憾的是,夜鹰既不是老鹰的兄弟,也不是老鹰的亲戚。反而是那美丽的翠鸟、以及被誉为鸟中瑰宝之蜂雀的哥哥。蜂雀吃食花蜜,翠鸟吃食鱼;而夜鹰却是捕捉空中会飞的小虫。而且,夜鹰没有锋利的爪也没有锋利的嘴,所以不论再如何娇小软弱的小鸟,都不会惧怕夜鹰。

那么,它为什么会被冠上"鹰"这个名字呢?这好像有点令人费解。其实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夜鹰的翅膀强悍有力,当它劈风展翅飞翔时,看起来真像是一只雄纠纠的老鹰。一是因为它的叫声尖锐宏亮,听起来也像是老鹰。当然真正的老鹰对此耿耿于怀,深感不快。因此,每逢遇到夜鹰,总会竖起肩上的羽毛,怒吼道:

‘赶快给我改名!赶快给我改名!'

某天傍晚,老鹰终于闯进夜鹰的家。

‘喂!在家吗?你是不是还没有改名?你也真不要脸,你跟我,论品格,就相差那么多。你想想看,我可以在晴朗的天空自由飞翔,而你只能在阴天或夜晚才能出来。还有,你仔细看看我的爪和嘴,再跟你的比比看。'

‘老鹰兄,您就别再为难我了。我的名字不是我自己随便取的,是上天赐给我的呀!'

‘不,若是我的名字,那才可以说是上天赐给的。你的名字嘛,只是借用我的"鹰"和"夜"字拼凑成的,所以赶快把我的"鹰"字还给我!'

‘老鹰兄,这怎么办得到呢?'

‘当然可以办到啊,我再给你取个名字不就行了,叫"市藏"。懂吗?"市藏"。嗯,这名字不错。对了,改名时,别忘了要公布一下。你好好听着,要在自己的脖子上挂着写有"市藏"两字的牌子,嘴里再说明:从今以后我改名为市藏。而且要每家都去打躬作揖一一拜访。'

‘这我办不到啊。'

‘办得到。也一定要办到。如果到后天早晨你没这样做的话,我便会立刻揪死你。懂吗?我会揪死你。我后天早晨会挨家串户到每只鸟的家去打听,看你有没有真的照办了。只要有一家你没去报到,你就完蛋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呀!要我那样做的话,我不如去死算了。请您现在就处死我吧。'

‘别急,你等下再好好考虑考虑。"市藏"这名字不错嘛!'说完,老鹰即展开大翅膀,往自己的家方向飞去。

夜鹰闭上眼睛仔细思索着。

为什么我这么惹人嫌呢?我的脸的确像是抹了豆酱,嘴也裂到耳根下。可是我从来都没做过坏事啊。有一次画眉的小宝宝从窝里掉下来,还是我送它回窝的。可是画眉妈妈却像是从盗贼手里抢回宝宝似的,从我手里用力抱走宝宝。而且又嘲笑了我一番。这回,唉,竟要我改名为市藏,又要我在脖子上挂着牌子,这我怎么做得出呢?

四周已经阴暗下来。夜鹰从窝里飞了出去。云儿低垂在上空,不怀好意地发出亮光。夜鹰几乎紧挨着云儿,无声无息地在空中翱翔。

然后,夜鹰突然张开大嘴,平直地展开双翅,箭一般划过夜空。无数的小飞虫都被它吞进了喉咙。

夜鹰即将触到地面时,一翻身,又敏捷地弹回到天空。云儿已经变成灰色,对面山上烧荒的火,把四周映照得通红一片。

当夜鹰尽全力在飞翔时,天空看上去就好像被切成两半似的。一只甲虫闯进了夜鹰的喉咙,拼命地在挣扎着。夜鹰立刻将它吞了下去。吞下时,夜鹰感到后背好像发凉了一下。

云儿已经变成深黑色,唯有东方上空仍被烧荒的火映照得通红,看起来有点恐怖。夜鹰虽然感到胸口有点不舒服,但仍继续飞向天空。

又有一只甲虫闯进夜鹰的喉咙。然后,像要撕开夜鹰的喉咙般,叭嗒叭嗒作响。夜鹰勉强将甲虫吞了下去。吞下后,突然感到胸口跳了一下,最后竟放声大哭起来。夜鹰一边哭,一边在空中划着圈圈盘旋着。

啊--,每天每天晚上都有许多甲虫和其他飞虫被我吞下了。而吞下许多飞虫的我,这回要被老鹰杀掉。想到这件事,我心里好痛苦喔!啊!好痛苦喔!好痛苦喔!我再也不吃虫了,我宁愿饿死喔!不不,饿死之前,我大概已被老鹰杀死了。等等,被老鹰杀死之前,我还是先逃到很远很远的太空去吧。

烧荒的火,像流水一样,逐渐蔓延开来,连浮云好像都在燃烧似的。

夜鹰笔直地朝翠鸟弟弟那儿飞去。漂亮的翠鸟刚好起来正在欣赏远处的山火。看到夜鹰飞来,就问:

‘哥啊,晚安,你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我这回因为要到遥远的地方去,临行前来看看你。'

‘哥啊,你怎么能离开呢?看蜂雀也住得那么远,你要是也走了,不就剩下我孤单一人了吗?'

‘可是啊,实在是没办法啦。今天你就不要再说什么了。还有,以后你捕鱼时,除了不得不填饱肚子时以外,千万别乱抓鱼祸害鱼儿,懂吗?那么,再见了。'

‘哥啊,这又是为什么呢?再待一会儿吧。'

‘不行啊,再待多久结果也是一样的。你见到蜂雀时,代我向他问好。再见了,我不会再跟你重逢了,再见了。'

夜鹰哭着飞回自己的窝里。短促的夏夜,这时已泛出鱼肚白了。

羊齿叶吸饮着黎明的雾气,冷冰冰油绿绿地随风飘荡。夜鹰吱吱叫得很响亮。再把窝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并把身上的翅膀和羽毛梳理得整整齐齐,然后再飞出鸟窝。

雾散了,太阳正从东方冉冉升起。夜鹰忍受着那会令人昏头转向的光芒,像离弦的箭一般,笔直朝太阳飞去。

‘太阳,太阳,请引领我到您的身边吧。即使烧死了,我也心甘情愿。虽然我长得很丑,但燃烧时总会发出小小的火光吧。求求您让我到您身边吧。'

夜鹰飞啊飞的,可是却无法挨近太阳,反而离太阳越来越远。逐渐变小的太阳这时开口说话了:

‘你是夜鹰吧!看你很难受的样子。夜晚时,你再飞到天空向星星恳求看看吧,因为你不是白天活动的鸟。'

夜鹰向太阳行个礼,岂知,头还未抬起,就感到一阵目眩,最后掉落在原野的草地上。之后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感到身子一忽儿穿梭在红色与黄色的星际之间,一忽儿又随风飘荡,一忽儿又被老鹰一把抓住似的。

然后夜鹰感到有个冰冷的东西落在它的脸上。它睁开眼一看,原来是自一株幼嫩芒草叶子掉落下来的露水。四周已是夜晚,天空也变成蓝黑色,满天的星星正在一眨一眨地闪耀着光芒。夜鹰起身,直直飞向高空。今晚,天边仍被烧荒之火映照得通红。夜鹰藉着山火的微光和冰清的星光,在夜空飞舞盘旋了一圈。之后又盘旋了一圈。然后再毅然决然地朝着西方上空那颗美丽的猎户星座方向,一边笔直飞去一边大喊:

‘星星啊,西方那个银白色星星啊,请您引领我到您的身边,即使烧死我也心甘情愿。'

猎户星座只是继续唱着鼓舞人心的歌曲,根本不理夜鹰。夜鹰难过得想哭,无力地摇摇晃晃掉落下来,好不容易才停止掉落,再度飞舞盘旋起来。然后朝着南方那颗猎犬座,一边笔直飞去一边大喊:

‘星星啊,南方那个蓝色的星星啊,请您引领我到您的身边,即使烧死我也心甘情愿。'

猎犬星座滴溜溜地眨动着它那青色、紫色、黄色的美丽星眼,说:

‘你别傻了,你算什么东西啊?只不过是一只鸟嘛!你用你的翅膀要飞到我这儿来,须要亿年、兆年、亿兆年的时间呢!'说完,就把脸扭向一边。

夜鹰泄气得很,又摇摇晃晃掉落下去,然后再飞舞盘旋了两次。最后毅然决然地朝着北方上空的大熊星座方向,一边笔直飞去一边大喊:

‘北方的蓝色星星啊,请您引领我到您的身边。'

大熊星座静静地回答:

‘你不要异想天开了,还是先去醒醒你的头脑吧!遇到这种情况,最好是跳到浮有冰山的大海里。如果附近没有大海,最好的办法是跳到浮有冰块的水杯里吧!'

夜鹰泄气得很,又摇摇晃晃掉落下去,然后再飞舞盘旋了四次。接着再朝刚刚从银河对岸东方升起的天鹰星座大喊:

‘东方的白色星星啊,请您引领我到您的身边吧,即使烧死我我也愿意啊!'

天鹰星座狂妄自大地回答:

‘不行不行,这怎么行?要成为星星,必须有恰如其分的身份才行。而且还须要有很多钱。'

夜鹰已经精疲力竭,它收起翅膀,朝着地面掉落下去。在它疲软的双爪离地面只剩三十公分高时,它突然又像烽火般直线冲入云霄。夜鹰冲入夜空后,浑身一抖,将羽毛倒竖起来,看起来就像凶鹫袭击灰熊时那般。然后发出高亢响亮的吱吱吱叫声。那声音宛若老鹰。使得栖息在原野和树林中的鸟儿都惊醒过来,浑身颤抖着,睁着诧异的双眼仰望着夜空。

夜鹰笔直地一直飞向无边无际的天空。往下一看,只见烧荒之火已变得像烟蒂的余烬那般大小。夜鹰仍是继续往上空往上空地飞。

由于寒冷,夜鹰的呼气在胸前结成冰霜。又由于空气稀薄,夜鹰必须很拼命地拍打着翅膀。

可是,星星看起来仍跟刚刚一样大小。夜鹰的呼吸变得很急促,好像在拉风箱似的。寒冷和冰霜像无数把利剑,戳穿夜鹰的身子。然后夜鹰的翅膀终于麻木了。它双眼噙着眼泪,再度望了一眼夜空。是的,这正是夜鹰临终时的状态。它已经没有知觉,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在掉落,或是在上升,是头朝下,还是头朝上。不过它看起来很安祥的样子,沾着血迹的大嘴巴虽然往旁歪斜着,但嘴角的确挂着一丝微笑。

又过了一会儿,夜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的身子像磷火一样,全身放射出美丽的蓝色光辉。原来夜鹰的身子正在静静地燃烧着。

夜鹰的近邻,是仙后星座。银河则在它身后发出蓝白色的光芒。那以后,夜鹰星座一直在燃烧着。永远永远不停地燃烧着。就连现在,也在燃烧着。

--1921年9月--

两个年轻的绅士,从头到脚一身英国士兵的装束,肩上扛着亮晶晶的猎枪,身后跟着两只白熊一般大的猎狗,走在深山小径,踏着沙沙作响的落叶,边走边谈着话:

‘整个说来,这一带的山都不行啦。连一只鸟一头兽都找不到。真想砰、砰的给他放两枪过过瘾,管他中的是什么东西。'

‘如果能在野鹿的黄肚皮上,狠狠给他放个两三枪,不知有多痛快。黄鹿大概会先转上几圈,再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吧。'

他们已经走进相当深邃的山中。这深山老林,即使是那个为绅士们当向导的打猎专家,也在一不小心中与绅士们走散了。

而且,又因为深邃得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两只像白熊一般大的猎狗,竟然同时昏厥倒地,在地面上呜呜哀叫了一会,然后口吐白沫昏死过去。

‘老实说,这下我白白损失了二千四百元。'绅士之一翻翻猎狗的眼皮,查看后说。

‘我损失了二千八百元。'另一个绅士不甘心地歪着头回答。

第一个开口的绅士,脸色稍稍转为苍白地凝视着另一个绅士,说:

‘我认为我们最好回头。'

‘好啊,我也感到有点冷,肚子也饿了,正想回头呢。'

‘那么,我们今天就到此为止算了。反正回程时,可以在昨晚住宿的旅馆,花十元买野鸟带回家就行了。'

‘对了,那儿也有山兔。反正打的跟买的差不多。那就回头吧。'

可是,他们根本不知道该走哪个方向才能回去。

这时刮起一阵飓风,树叶和杂草被刮得沙沙作响,树木也轰隆轰隆喧嚷着。

‘我肚子真饿了,小腹从刚刚开始就疼得我受不了。'

‘我也是,我连一步都不想走了。'

‘我也走不动了。唉,真想吃点东西。'

‘我也真想吃点东西。'

两个绅士在沙沙作响的芒草丛中,你一句我一句的。

然后无意间回头一看,竟发现身后有一栋华丽的西式建筑。玄关前挂着一个招牌:

【RESTAURANT 西餐餐厅:WILDCAT HOUSE 山猫轩】

‘喂,你看。原来这里还挺开化的。进去看看吧。'

‘奇怪,这种鬼地方怎会有餐厅?算了,不管怎样总有东西可吃吧!'

‘那还用说,招牌上不是写得一清二楚吗?'

‘那我们快进去吧!我已经饿得站不住了。'

两人来到玄关前。玄关是用白色瓷砖砌成的,相当富丽堂皇。

入口处是一扇玻璃双扇门,门上用烫金字写着:

"欢迎光临,各位请进,不必客气。"

两人顿时笑逐颜开,说:

‘你看!真是老天不负苦心人。今天虽然累了一整天,但最后还是碰到这种好运。这家虽是餐厅,不过可以免费用餐。'

‘嗯,好像是可以白吃一顿。既然写着不用客气,意思是免费吧。'

两人推门而入。进口处是一道走廊。玻璃窗背面又有烫金字:

"我们特别欢迎发福的人和年轻人。"

两人看到"特别欢迎"的字眼,更是喜形于色:

‘喂,我们被列为特别受欢迎的人。'

‘因为我们既年轻又发福。'

两人顺着走廊往前走,眼前又出现一扇涂着淡蓝色油漆的门。

‘这家餐厅真怪,怎么有这么多门?'

‘这是俄罗斯建筑。寒冷地带和深山里都是这种建筑。'

两人正要推门而入时,发现门上有黄色字体写着:

"本店是家要求很多的餐厅,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看样子这家餐厅客人还不少。在这种深山真是罕见。'

‘这不稀罕吧!你想想,东京一些大餐厅有几家是在大街上的?'

两人边说边推开门,然后发现门背面又写着:

"本店要求可能特别多,还请各位忍耐一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绅士之一皱着眉头。

‘啊,这可能是表示客人太多,叫菜的人多,准备饭菜时要花点时间,请客人原谅的意思吧。'

‘大概是吧。总之,我真想赶快进房间。'

‘是啊,然后早点坐到餐桌旁。'

然而,伤脑筋的是,眼前又出现一扇门。门边挂着一面镜子,镜子下摆着一把长柄毛刷。

门上用红色字体写着:

"各位顾客,麻烦请在此梳理头发,并请抹净鞋上的污泥。"

‘这倒合乎情理。刚才在玄关时,我还认为在这种山间的餐厅,大概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家餐厅倒真讲究礼法,一定是时常有达官显要来这里光顾吧。'

于是,两人遵照吩咐,梳理了头发,并把鞋上的污泥抹净。

然后呢?万万没想到刚把刷子放回原处,刷子竟逐渐变成透明,最后竟消失了。

再来是一阵飓风飕飕地刮进房里。

两人大吃一惊,互相倚偎着,赶忙打开门,闪进下一个房间。他们现在只想快快吃点热腾腾的饭菜,恢复一下体力,否则真不知又会出现什么怪名堂。

岂知门里边又出现奇怪的一行字:

"请把枪支与弹药放在这里。"

仔细一瞧,身边果然有一个黑色的柜台。

‘说的也是,总不能背着枪吃饭吧。'

‘一定是有大人物经常来光顾。'

两人拿下枪支,解下皮腰带,放在柜台上。

然后又出现一扇黑门,门上写着:

"请摘下帽子,脱下大衣和鞋子。"

‘怎么办?脱吗?'

‘没办法,脱吧。看来里面一定有贵人在。'

两人把大衣和帽子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脱下鞋子,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走进门里。

门背面写着:

"请把领带别针、袖扣、眼镜、钱包和其他金属类,尤其是尖锐的东西,统统放在这里。"

门边,有个涂着黑漆的厚重保险柜,保险柜的门被打开着。旁边还放着钥匙。

‘看来有些菜肴必须用电,所以金属类的东西有危险。尤其是尖锐的东西特别危险。是这个意思吧?'

‘大概吧!那是说,吃完后在这付账喽?'

‘也许吧。'

‘一定是这样的。'

两人摘下眼镜,取下袖扣,全部放进金库,然后锁上钥匙。

走了一会,前面又出现一扇门,门前摆着一个玻璃缸。门上写着:

"请用缸里的奶油涂在您的脸部和手脚上。"

两人仔细一看,玻璃缸里果然盛满着奶油。

‘抹奶油干什么?'

‘这个啊,外面不是很冷吗?可是屋里又热乎乎的,一冷一热容易让皮肤皲裂,抹奶油大概是预防步骤。总之里面一定有个贵人在。搞不好我们能在这地方与某方权贵结识。'

两人忙着把缸里的奶油涂抹在脸上、手上,又脱下袜子,在脚上抹了奶油。可是缸里的奶油仍没用光,只好假装涂抹在脸上而偷偷吃掉。

然后再匆匆推开门进入。门里边又写着:

"奶油都涂抹上了吗?耳朵也抹了吗?"

门边另有一瓶小小的奶油。

‘对了,我忘了抹耳朵。好险,差点让耳朵的皮肤皲裂。这里的老板想得可真周到。'

‘对啊,真得是无微不至。不过说真的,我真想快点吃个东西,只是走来走去都是走廊,真没办法。'

说着,眼前又出现一扇门,门上写着:

"饭菜立刻就上。

不到十五分钟就能吃了。

马上就能吃了。

赶快在您的头上撒上金瓶中的香水。"

门前果然搁着一瓶金光闪闪的香水。

两人赶紧拿起香水瓶往头上撒。

岂知,这香水的味道闻起来竟像是食醋。

‘这香水怎么很像食醋?怎么回事?'

‘大概装错了。一定是女服务生感冒鼻子不灵把食醋当香水了。'

两人推门而入。门背面有一行大字:

"您一定感到要求太多而觉得很烦吧。还请多多包涵。

这是最后一项要求。麻烦请在全身涂抹上罐里的盐。"

果然,眼前有一只雅致的青陶盐罐。只是这最后一项要求,却也让两人大吃一惊,彼此呆呆望着各自涂抹着奶油的脸。

‘这好像有点不对劲。'

‘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所谓的要求多,原来不是客人多订单多,而是餐厅向客人的要求多。'

‘所以说,我想,所谓的西餐厅,所谓的西洋料理,不是让客人来吃饭菜的,而是把客人当作材料烹调成西洋料理,然后......然后......哦......我......我们......'

讲到此,他全身已哆哆嗦嗦抖颤个不停,无法再讲下去了。

‘那......我......我们......哇--!'

另一个也全身哆哆嗦嗦抖颤个不停,无法再讲下去。

‘快......逃......'

绅士之一哆哆嗦嗦地想拉开身后的门,岂知,门竟纹风不动。

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门上有两个很大的钥匙孔,和各被刻成一对银色刀叉的图案。

门上另有一行字:

"真是辛苦各位了。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

请进,马上就要开饭了。"

不仅如此,钥匙孔还露出两个青色眼睛,骨碌地打着转,正在窥视外面。

‘哇--!'哆哆嗦嗦。

‘哇--!'哆哆嗦嗦。

两人吓得抱头大哭。

这时门内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完了,他们察觉了。都不肯在身上涂抹盐呢。'

‘那当然啦!都怪老板写的太明显了,最后一项要求又多,又说什么您一定感到要求太多而觉得很烦吧,还请多多包涵之类的。'

‘管他的,反正老板连一根骨头也不会分给我们的。'

‘说得也是,可是那两个家伙若不进来,咱们可就得负责任。'

‘要不要叫他们进来?叫吧叫吧!喂--,客人啊,来坐啊,来坐啊!赶快来啊!盘子都洗好了,青菜也用盐巴揉搓好了,就等你们进来和青菜拌一拌,再盛到雪白的盘子上啦。赶快进来啊!'

‘喂--!来坐啊!来坐啊!如果你们不喜欢凉拌沙拉,我们也可以起火换个油炸的。总之,赶快进来啊!'

两位绅士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一张脸颤抖得像被揉皱的面纸,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全身哆哆嗦嗦,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门里响起了几声轻微的吃吃笑声,继而响起叫喊声:

‘来坐啊!来坐啊!再哭下去,脸上的奶油会脱落的。啊?是,老板,菜肴马上上桌。喂!客人啊,赶快进来啊!'

‘进来啊!进来啊!我们老板已经披好餐巾,拿着刀叉,流着口水,正在等你们光临呢!'

两人只会一直哭,一直哭,一直哭。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汪汪的狗吠声。原来是那两只白熊般的大狗破门而入。

钥匙孔内的眼睛,一忽儿就消失了。两只狗呜呜低吼着在房间内绕圈子,然后又汪地大叫一声,再冲向另一扇门。门"啪"地一声被冲开,两只狗一溜烟地冲进门内。

门那一边漆黑一片,只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喵--嗷--咕噜咕噜--"的声音。再是一阵沙沙作响声。

突然,房间像烟雾般消失无踪。一看,两人竟然站在草丛中,冻得全身发抖。

再四下一看,原来上衣、鞋子、钱包、领带别针,东一件西一个,不是挂在树枝上,就是散落在树根上。风,飕飕吹起,枯草沙沙作响,树叶哗哗喧闹,树干隆隆吵杂。

两只狗又呜呜低吼着跑回来。

然后身后传来大喊声:

‘先生!先生!'

两人立即振奋起来,大声回喊着:

‘喂--!喂--!我们在这里!在这里!'

戴着斗笠的向导猎人,唰唰拨开草丛走了过来。

两人总算安下心。

他们吃过猎人带来的饭团后,又在途中花了十元买了野鸟,才回东京。

但是,即使回到东京,泡了热澡,他们那被吓得发皱的脸,却永远也不会恢复原状了。

--1921年11月--

译注:大正时代末期的十元,可以买一百瓶牛奶、四百个面包、一百碗咖哩饭、一或二个棒球手套。

猫咪的第六分局,位于小型铁路的某个火车站附近。这里的工作,主要是为来查询猫咪历史与地理的猫解答问题的。

秘书猫们都身穿黑缎子短褂,很受众人尊敬。所以每当有某个秘书猫因故辞职时,这一带的年轻小字号猫咪,便会争先恐后做地下活动,打算争夺这个秘书空缺。

只是,分局的秘书名额,规定只能有四人,所以每次都得从众多的报名名单中,选出一个会写一手漂亮的字,又会吟诗的猫咪。

分局长是只大黑猫,虽然已经年老昏聩,但它的眼睛宛如镶嵌上好几层铜丝似的,仪表实在非凡。

它有四只手下:

第一秘书是白猫,

第二秘书是虎皮猫,

第三秘书是三色猫,

第四秘书是炉灶猫。

所谓的炉灶猫,并非生来就是炉灶猫。不管它本来是什么猫,只因为它每天晚上睡觉时都喜欢钻进炉灶内,所以身上总是沾满着黑灰,看起来很脏,尤其是鼻头和耳朵终年沾着漆黑的煤灰,乍看之下活

像是一只狸子。

因此炉灶猫在分局内很受嫌弃。

老实说,若照常情来讲,这只炉灶猫即使成绩再优秀,也不可能会当上秘书猫的。但是分局长是那只老黑猫,所以它才能从四十只报考的猫咪中被选中。

宽广的办公室中,正中央是分局长的办公桌。分局长总是大摇大摆地坐在铺着大红呢绒的桌子后。右边是第一秘书白猫和第三秘书三色猫,左边是第二秘书虎皮猫和第四秘书炉灶猫。秘书们分别端坐在小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话说回来,猫咪的历史与地理,对猫咪有何帮助呢?

分局的工作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某天,分局门外传来敲打声。

分局长黑猫双手插在口袋里,大摇大摆仰靠在椅子上喊道:

‘进来!'

其他四个秘书则埋着头正在忙碌地查阅着帐簿。

进来的是贪吃猫。

‘有什么事吗?'分局长问。

‘我想到白令海那一带捉冰河鼠吃,请问什么地方最好呢?'

‘嗯,第一秘书,你介绍一下冰河鼠的产地。'

第一秘书打开蓝色封面的帐簿,回答道:

‘乌斯梯拉葛美那、诺巴斯卡亚、扶撒河流域。'

分局长对贪吃猫说:

‘乌斯梯拉葛美那、诺巴......诺巴什么?'

‘诺巴斯卡亚!'第一秘书和贪吃猫异口同声回答。

‘对!诺巴斯卡亚!还有一个地方是哪里?'

‘扶撒河流域!'又是第一秘书和贪吃猫同声回答,分局长有点不好意思。

‘对!对!是扶撒河。那几个地方不错。'

‘那么,旅行中要注意些什么事呢?'

‘嗯,第二秘书,你说说去白令海一带旅行时的注意事项!'

‘是!'第二秘书翻开自己的帐簿:‘夏猫不适合到那一带去旅行。'

说到此,不知为何,众秘书都瞪了炉灶猫一眼。

‘冬猫也得小心谨慎。在函馆附近,有被人用马肉诱饵套住的危险。尤其是黑猫,旅途中,一定要随时表明自己是猫,否则会被误认为是黑狐,会遭猎人执拗的追踪。'

‘好,大致是这样。你跟我不同,不是黑猫,大概不会有什么危险,只要在函馆附近注意一下马肉诱饵就行吧!'

‘是吗?那......那边有威望的人是谁呢?'

‘第三秘书,你列举一下白令一带有威望的人名。'

‘是!嗯......白令那一带......有了,一个是图巴斯基,一个是根佐斯基。'

‘图巴斯基和根佐斯基又是怎样的人呢?'

‘第四秘书,你说说一下图巴思基和根佐斯基这两人的基本资讯。'

‘是!'第四秘书的炉灶猫,早已将短短的爪子夹在大帐簿中记载着图巴斯基与根佐斯基那两项,正静待着吩咐。分局长和贪吃猫见状,心中暗暗佩服炉灶猫的工作态度。

可是,其他三个秘书猫却都蔑视地斜瞪着炉灶猫,嘿嘿嘲笑了一声。炉灶猫很认真地照本宣科:

‘图巴斯基酋长,素有众望。目光有神,只是说起话来有点慢条斯理。根佐斯基资产家,说起话来虽有点慢条斯理,但是目光有神。'

‘这样就很清楚了。谢谢。'贪吃猫道过谢后走出分局。

秘书猫们的工作大致是这样,所以分局的存在对猫咪们来说,算是相当方便的地方。只是,自贪吃猫来询问后过了半年,这个第六分局终于被关闭了。被关闭的原因,想必各位都已心知肚明吧。第四秘书炉灶猫,本就遭到前三个秘书前辈嫌弃,尤其是第三秘书三毛猫对炉灶猫的工作更是垂涎三尺。炉灶猫当然也下过许多工夫,千方百计想讨好其他三个秘书猫,但结果却都适得其反。

例如有一天,邻座的虎皮猫把午饭便当拿到桌上,正要动手吃饭时,突然很想打个哈欠。

于是,虎皮猫高高举起两只短短的前肢,大大打了个哈欠。这在猫咪世界中,算不上是对长辈无礼的举动,就跟人在人前捻捻胡须而已一样,无伤大雅。糟糕的是,虎皮猫因用力伸展后肢,把桌子撑起一边,便当在倾斜的桌面上滑动起来,最后啪咑一声落到分局长桌前的地板上。便当虽然摔得面目全非,但因是铝制的,没有摔坏。虎皮猫赶忙停止了哈欠,从桌上伸出前爪想抓住便当。可是手一触到便当,便当就又滑开。东滑西滑的,虎皮猫无法抓住便当。

‘不行啊,你这样抓不到的。'分局长黑猫一边笑ㄧ边猛啃着面包。这时,第四秘书炉灶猫也正打开便当盒,看到虎皮猫的窘状,便马上站起身拾起便当好心递给虎皮猫。

不料虎皮猫竟大发雷霆,不接炉灶猫好意递过来的便当,背着手拼命摇晃着身体大吼:‘干嘛?你是硬要我吃下这便当吗?你是要我吃掉这盒掉落在地面上的便当吗?'

‘不,我只是看你想拾便当,顺手替你捡起来而已。'

‘我什么时候想拾了?嗯?我是认为便当掉落在分局长面前太失礼了,所以打算把便当推到自己桌子下的。'

‘是吗?我只是看到便当滑来滑去的......'

‘你这个无礼的小子!要不要跟我决......'

‘咕噜...咪...吆...'分局长高声叫喊。他是为了不想让虎皮猫嚷出"决斗"这两个字而故意搅局的。

‘算了算了,这用不着动武吧!再说,炉灶猫又不是想让虎皮猫吃掉落在地的便当,才替虎皮猫拾便当的吧!对了,早上我忘了讲一件事,虎皮猫,这个月起你加薪了十分钱。'

虎皮猫起初还紧绷着脸,但仍垂下头恭恭敬敬听着分局长的话,听到最后,终于忍不住笑开来。

‘对不起,打搅了大家。'说完又瞪了一眼邻座的炉灶猫后,才坐下来。

各位,我很同情炉灶猫。

然后又过了五六天,类似的事件又发生了。

为什么会经常发生这种事呢?说起来原因有二:一是因为猫太懒惰了。一是因为猫的前肢,亦即猫的手,太短了。这回是对面那个第三秘书三色猫,早上正要工作之前,毛笔竟然咕咚咕咚滚动起来,最后掉落在地板上。三色猫本可以马上离座去拾起毛笔的,可是它却懒得站起来,跟先前虎皮猫做的一样,隔着桌面伸出两手想去拾掉落在地面的毛笔。这回当然也是够不着毛笔。而且三色猫的个子又特别矮,所以它不断往外探着身子,探着探着,后肢竟离开了凳子。炉灶猫因有上次经验,不知该不该再帮三色猫拾东西,只能在一旁转动着眼珠子干瞪眼,犹豫了一阵后,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

恰好就在这时,三色猫由于把上半身探出过头,四脚朝天地从桌面掉下去,脑袋"咚"一声重重撞到地面。声音太响亮,连分局长黑猫也吓了一大跳,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出能定神的氨水瓶。三色猫一撞到地面,马上又反转身爬起来,暴跳如雷地吼着:

‘炉灶猫!你这小子竟胆敢把我推下来!'

还好这回分局长立刻插嘴劝架:

‘三色猫,你误会了,炉灶猫只是出于好意刚刚站起来,它根本没碰到你一根毛。何况这种小事又算不了什么,好了好了。对了,三洞滩的迁居申请还没办,嗯,有了。'分局长说完即又转头去忙它的工作。

三色猫也只好无可奈何地开始做自己的工作,可是却不忘三不五时狠狠地斜瞪一眼炉灶猫。

总之就是这种状况,炉灶猫每天都过得如坐针毡。

其实炉灶猫也很想让自己变成一只普通的猫,它曾好几次尝试在窗外睡,可是每次一到半夜,就会冻得不断打喷嚏,只好又钻回炉灶里睡。

为什么炉灶猫如此怕冷呢?因为它的皮毛比较薄。那又为什么它的皮毛比较薄呢?那是因为炉灶猫是在暑伏天(立春前十八天)出生的。想来想去,炉灶猫只能怨叹自己命苦,凡事都是自己的错,然后滚圆的双眼噙满着泪珠。

不过转念再想:分局长对我那么好,而且众多的炉灶猫一族们也为我能在分局做事而深感自豪,再怎样吃苦难受,我也不能辞职,一定要坚持下去。

想到这里,炉灶猫就会边哭边握紧着拳头。

然而,这个分局长竟然也开始靠不住了。没办法,猫这种动物,虽看似聪明,其实是傻瓜一个。

话说有ㄧ天,炉灶猫不小心患了感冒,大腿根肿胀得有饭碗般大,拼命想走也走不动,只好在家休息了ㄧ天。这天炉灶猫真是难过极了,哭呀哭的,哭个不停。它一整天都在眺望着从库房小窗口射进来的金光闪闪的阳光,揉着眼睛哭了整整一天。

在它患病休息的这天,分局里的情况是这样的。

‘奇怪,今天炉灶猫怎么还没来上班啊?要迟到了。'分局长在工作间歇时问。

‘大概跑到海边偷玩去了。'白猫回说。

‘不对吧,大概是被请去喝喜酒了。'虎皮猫回说。

‘什么?今天有人请喜酒吗?'分局长吓了一跳赶忙追问。猫咪们的喜酒宴会,哪有不请分局长参加的道理?

‘好像听它说过北方有个开学典礼宴会。'

‘是吗......'黑猫沉思起来。

‘不知为什么,炉灶猫最近经常受到邀请。'三色猫插嘴:‘听说它到处在放风说它下回能当上分局长,所以一些笨蛋猫害怕它有天真当上分局长,才拼命奉承它吧。'

‘真的假的?'黑猫咆哮着。

‘当然是真的!不然您查查看。'三色猫噘起嘴。

‘真是岂有此理!我对它那么好,事事关照着它,它竟敢做出这种事!好,我自有我的办法。'

然后,分局里沉静下来。

第二天。

炉灶猫大腿根的肿胀总算消了,它一大早迎着呜呜刮起的暴风,

兴致勃勃地来到办公室。进屋一看,只见往常自己一上班总要抚摸好几遍封面的那个钟爱的帐簿,竟从自己的办公桌上失踪了,而且被分散在邻近的三张办公桌上。

‘哦,大概昨天太忙了。'炉灶猫情不自禁一颗心噗通噗通跳,用嘶哑的声音自言自语着。

嘎搭...一声,门开了。三色猫走进来。

‘您早!'炉灶猫站起身打招呼。

可是三色猫只是一声不响地坐下来,然后好像很忙碌地翻阅着帐簿。

嘎搭...喀当...!虎皮猫进来了。

‘您早!'炉灶猫又站起身打招呼。

可是虎皮猫瞧也不瞧它一眼。

‘早啊!'三色猫开口。

‘早啊!今天风真大。'说完,虎皮猫也忙碌地翻阅起自己的帐簿。

嘎搭...拼砰!白猫进来了。

‘早啊!'虎皮猫和三色猫异口同声打招呼。

‘喔,早!风好大喔。'白猫也开始忙碌地做起自己的工作。这时,炉灶猫只是有气无力地站起身,默默行了个礼。白猫却佯装没看见似的。

嘎搭...碰!分局长黑猫走进来。

‘呼,好大的风。'

‘您早!'三只猫同时站起身行了个礼。炉灶猫也茫然地站起垂下眼行了个礼。

‘简直像是在刮暴风。'黑猫瞧都不瞧一眼炉灶猫,说完就迳自去忙着做自己的工作。

‘各位,今天要继续昨天的工作,查出安摩尼亚库兄弟的事后,不立刻回覆不行。第二秘书,安摩尼亚库兄弟到底是哪个到南极去了?'

就这样,一天的工作开始了。炉灶猫在一旁默默低下头。它桌上没有帐簿,虽然很想向分局长报告这件事,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来。

‘是庞·波拉利斯。'虎皮猫回答。

‘好,你详细述说一下庞·波拉利斯的事迹。'黑猫说。

炉灶猫简直要哭出来。啊,这是我的工作,我的帐簿、我的帐簿。

‘庞·波拉利斯于南极探险归途中,在雅布岛海洋死亡,遗体已被水葬。'第ㄧ秘书的白猫念着炉灶猫的帐簿。

炉灶猫很悲哀很难过,它紧咬着牙,咬得两腮发酸耳鸣眼花,但还是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办公室里逐渐像开水沸腾般,工作迅速地展开着。大家只是偶尔瞄了一眼炉灶猫,却不开口和它说话。

然后到了午休时间,炉灶猫连便当都没拿出来,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把双手搁在膝盖上。

下午一点开始,炉灶猫终于忍耐不住,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一直到傍晚整整三个小时,炉灶猫都在哭哭停停的,哭了又停,停了又哭。

尽管如此,其他猫仍是一副炉灶猫不存在似的,只起劲地拼命工作。

正在这时,分局长身后的窗口,露出一张威严金色的脸,不过办公室里的众猫都没察觉到这件事。

狮子狐疑地观看了一会办公室内的情景,然后咚咚敲了门走了进来。众猫们大吃一惊,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在原地手足无措地转圈子。只有炉灶猫见状马上停止哭泣,笔直地站起身。

然后,狮子用宏亮有力的声音宣布:

‘你们到底在干些什么?这个样子还须要什么地理历史吗?算了,别干了!听到没?我命令解散!'

第六分局就这样被废除了。

我有ㄧ半是赞同狮子的处理方式的。

--1926年3月--

解说:这篇童话是将猫咪拟人化,讽刺官僚摆官架子的习性。因此作者将副题取为"有关一个小衙门的幻想"。

若说起滑床山(岩手县实际存在的山名,海拔860公尺,位于照片中央)的熊的故事,那实在太有趣了。滑床山是一座很大的山。渊泽川就是从这里发源的。滑床山一年四季多是吞吐着冰冷的云雾。四周也尽是些黑黝黝的,状似海参或是绿海龟的山。

滑床山的半山腰有个空荡荡的洞口。渊泽川就在这洞口化为三百多尺长(约九十公尺)的瀑布,凌空倾泻在茂密的丝柏、木板茅屋顶上。

中山街道因最近人迹罕见,所以到处长满了款冬、虎杖等杂草,路上也林立着人们用来防止牛马逃到山中的木栅栏。不过,若你顺着这条路沙沙走上三里多(约十一公里),你就会听到一阵从对面传来的,类似狂风吹过山顶般的呼啸声。这时你再定眼看去,便会发现有一道波动起伏的细长白色带子,冒着白烟往下坠落。那就是滑床山的空中瀑布。

据说很久以前这一带栖息着很多很多熊。老实说,我从未亲眼目睹过滑床山,也从没看过熊胆。大都是听别人说的,有些则是我自己想像出的。因此故事的内容或许有些部份不切合实际,不过我相信事实确是这样的。总之,滑床山的熊胆在这一带是远近驰名的。

滑床山的熊胆不但可治腹痛也可愈合伤口。铅矿温泉入口处,至今仍挂有一个"出售滑床山熊胆"的老招牌。所以,滑床山上确实有着吐着红色舌头的熊不时地出没于深山幽谷,也确实有小熊们聚集在这里玩摔跤玩到最后劈里啪啦拳打脚踢起来。那个猎熊名手渊泽小十郎,就是在这里依次捕猎过这些熊的。

渊泽小十郎是个又黑又壮实的斜眼老头,身躯大概有小石臼般粗,手掌又厚又大,如同北岛毗沙门(四天王之一)为人治病时捺下的手印那般。夏天,小十郎总是披着用菩堤树皮做成的蓑衣,扎上绑腿,随身带着一把土番用的那种山刀,再扛着一管又大又重的葡萄牙传来的猎枪,领着一只悍勇的黄色猎狗,纵横往来在滑床山、志户气沼泽、三叉口、溯海山、獾穴森、白泽溪谷等地。

由于这一带树木繁茂,从谷底溯流往上走的话,就像走进一条黑魖魖的隧道中,走着走着有时会眼前霍然一亮,发现周遭闪烁着青绿与金黄的阳光;不然就是百花齐放般阳光闪闪地点缀在四周。小十郎如同在自己家中踱步似地,不慌不忙地走在其中。黄狗则有时沿着陡峭的绝壁跑在前头,有时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拼命游过浓浓浊浊阴森可怕的深渊,再爬到对岸的岩石上,浑身一抖,抖落身上的水珠后,便伸长脖子抽动着鼻头恭候主人的到来。

这时小十郎会微撇着嘴角,双足像圆规似地一步ㄧ步抽插在水中,膝盖以上掀起一阵像屏风似的白浪,不疾不徐地渡过深渊来。我若在这里先把话底说穿,好像有点不公平,不过说真的,滑床山这一带的熊,确实是很喜欢小十郎的。

因为每当小十郎啪嗒啪嗒地走在山谷中时,或是通过那一片细长平坦、长满蓟草的溪谷岸边时,熊儿们总是一声不响地在高处目送着他。不然就是在树上双手抱住枝头,或坐在悬崖上抱着膝头,津津有味地俯瞰着他。

不仅如此,这些熊儿们好像也挺喜欢小十郎身边那只黄狗。

不过,喜欢归喜欢,熊儿们还是很不愿意与小十郎迎面相遇。尤其是小十郎圆睁虎目、眼光满含杀气地将枪口对准它们,身边那只狗则像个火球扑过来时,大多数的熊儿都会皱着眉头摆摆手,表示不愿让小十郎得逞。

可是熊儿们也是各色各样,性情不一,若碰上性情凶暴的熊,就会大声嗥叫着伸直双足,再一副要将黄狗踩扁似的气势,张开前臂朝小十郎步步逼近。这时小十郎总会先屏住呼吸,站稳脚根,背部靠在树上,再抬起猎枪,对准熊儿那半月形白毛的喉头"咚"一声击出弹头。

挨枪的熊儿,当然会发出震憾整个山谷森林的哀嚎,再啪嗒一声倒下,嘴里咕嘟咕嘟涌出黑红鲜血,鼻头哎哎哼哼微声叫着死去。

然后小十郎再把枪竖立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挨近,再跟熊儿说:

‘熊啊,我不是因为讨厌你才杀你的,我是为了讨日子,迫不得已才杀你的。我也想干些不用造孽的活儿啊,可是我无地可耕,森林的树木又归官衙所有,即使离乡远行讨活,也没人可依靠。所以才不得不干打猎这门活儿。如果你生为熊是因果报应的话,我不得不干这行也是一种因果报应啊!哎,来生你就千万别再投胎生为熊了。'

小十郎说这些话时,他的黄狗也会眯起双眼,垂头丧气地蹲坐在ㄧ旁。

说起这只狗,想当年小十郎四十岁那年夏天,全家人都感染上痢疾,最后病魔相继夺走儿子和老婆的命,唯独这只狗竟然活蹦乱跳地活了下来。

话又说回来,小十郎在对熊儿说过那番话后,从怀里掏出磨得锋利的小刀,自熊儿的下巴着手朝胸膛至腹部,划开熊皮。再下来就是我最厌恶的场面。总之,小十郎最后会将血淋淋的熊胆放进背上的木箱中,再将沾满血疙瘩的毛皮拖到溪谷中清洗干净,然后卷成一团,扛在背上,精疲力竭地走下山谷。

小十郎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听得懂熊语。有年早春,山中的树木还未发出绿芽时,小十郎带着黄狗沿着白泽溪谷往上攀爬。傍晚,小十郎想到去年夏天在离拔海泽不远的顶峰上搭盖的毛竹蓬屋住宿一夜后再出发。岂知小十郎竟不知怎的找错了攀登山口。

他好几次又重返谷底寻找攀登山口,爬上爬下的,好不容易找到那幢几将坍塌的蓬屋时,狗已累得筋疲力尽,他也斜歪着一张嘴上气不接下气。

然后小十郎想起小屋不远处有个泉眼,刚下山几步,就愣在原地。因为他眼前有一只母熊和一只看来刚满岁的小熊,在初六的清淡上弦月光下,跟人一样眺望远方时会用手遮着前额ㄧ般,正聚精会神地凝望着对面山谷。小十郎感到那对母子熊的身躯仿佛发散出一圈光晕(佛像背后的圆光),他只能寸步不移地僵立在原地眺望着它们。

随后听到小熊撒娇地说:

‘妈,我怎么看也还是雪啊!因为只有山谷这边是白色的嘛!那一定是雪喔!妈!'

母熊听了再仔细瞧了一会儿山谷,回说:

‘那不是雪唷,雪怎么可能只下在一边呢?'

小熊再接着说:

‘那是因为还没融化所以就留下来了嘛!'

‘不是,妈昨天为了看蓟草发芽没,还从那儿走过呢。'

小十郎也不自觉地跟着望向对面山谷。

苍白的月光正悄然地滑下山坡。那儿果然有块银铠甲似地闪闪发光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小熊又说:

‘如果不是雪,那一定是霜。嗯,一定是霜。'

小十郎听了也暗自思忖,今晚肯定会下霜,因为位于月亮附近那颗胃星(牡羊座东方的星),不也是冻得发青微微在发抖着?就连月亮本身的光色也凛冽得宛如寒冰。

‘妈知道了,那个呀,是辛夷花。'

‘搞了半天原来是辛夷花!我知道那是什么花。'

‘你还没见过辛夷花吧!'

‘见过,前几天我不是采来了?'

‘那不是辛夷花,你采的是梓树花。'

‘是吗?'

小熊装糊涂地回应着。

小十郎听着听着,不知为何,胸中竟涌上一股莫名的感动。他再看了一眼对面谷底雪白的花片,与沐浴着月光一心一意眺望着谷底的母子熊后,再蹑手蹑脚地往后退步。他心中暗暗祈祷:风啊别往那儿刮啊,风啊别往那儿刮啊;再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往后退。乌樟树的芳馨和着月光,淡淡地飘荡在四周。

不过,若提起这个气度豪迈的小十郎上城卖熊皮、熊胆时那副凄惨相,真会让人于心不忍。

城中心有一家大杂货店,货架上摆着竹箩、白糖、磨刀石、金天狗牌香烟、变色龙牌香烟等等的,甚至有捕获苍蝇用的玻璃缸之类器皿。

某天,小十郎背着一大堆小山般的熊皮,刚一跨进杂货店门槛,店里的伙计们个个浮上冷笑,一副"看,又来了"的轻蔑表情。店头里边另有一个房间,店老板正舒适地坐在宽敞房里一个大青铜火盆旁。

‘老爷,多次承蒙关照,真是托您的福了。'

向来在山里称霸的小十郎,放下毛皮山货,跪坐在地板上恭谨地请安。

‘哪里,今天有何贵干啊?'

‘我带来了一些熊皮。'

‘熊皮嘛,上次你带来的那堆货还原封不动地搁着哩,算了,今天还是先不收吧!'

‘老爷,您别这样讲,请收下吧,可以算便宜一点。'

‘再便宜也收不了啊!'

店老板从容不迫地在手心上咚咚磕打着烟管中的烟灰。

这豪迈的山中之王小十郎,每每听到这种话,总会忧虑地蹙起眉头。

因为小十郎住家的山里虽有粟子,屋后那一小片田地也可收割一些稗子,可是无法种稻米,也没有豆酱。这上有九十高龄的老母,下有一堆孩子的七口之家,就靠他挣钱买点白米回去呢。

再说村里的其他人家还能种些大麻之类的,小十郎那里却只能找一些紫藤蔓来编萝筐外,任何织布用的作物都没有。

小十郎沉默了些许,才沙哑地开口:

‘老爷,求求您,多少钱都可以,您就收下吧!'

小十郎边说边再度磕了一个头。

店老板闷声不响地吐出一口烟,掩饰着脸上那副狡猾的奸笑。

‘好吧,把东西放着回去吧。喂!平助!给小十郎拿两块钱来!'

伙计平助拿了四个大银币摆在小十郎面前。小十郎脸上堆着笑容,恭恭敬敬地收下银币。

之后,店老板的情绪逐渐变好,又说:

‘喂,伙计,给小十郎倒杯酒。'

这时的小十郎已高兴得心花怒放。一旁的店老板又开始慢条斯里地扯起家常,小十郎也只能正襟危座地回应些山里的情景。不一会儿,厨房传来酒菜已备好的报告。小十郎起身客气地告辞。最终还是被拉到厨房,又再度向大家打拱作揖一番。

然后,有人端出一个黑色小方桌,上面摆着碱鲑鱼的生鱼片、切块的乌贼等小菜,另有一瓶酒。

小十郎规规矩矩地坐下来,夹了一块乌贼放到手背上舔着,又恭谨地往小磁酒杯中斟着黄色的酒。

即使物价再便宜的季节,两张熊皮只换来两块钱,任谁都会感到小十郎卖得太便宜了。

小十郎自己也知道这个价钱便宜的离谱。可是为什么小十郎不将熊皮卖给别人,偏要找城里这家杂货店呢?大多数的人也不知道原因。不过日本有一种狐拳,划拳时,狐狸输给猎人,猎人又输给店家,店家再输给狐狸。所以山里的熊虽被小十郎枪杀了,但小十郎却遭店老板盘剥。店老板因为住在城里,不大可能会被熊咬死,不过这种老奸巨滑的人,随着社会的进步,自然而然会销声匿迹的。

描写这段老实厚道的小十郎,被那可恶的店家巧妙盘剥的情景,虽花不了我多少时间,但我仍感到无比愤恨。

总之,尽管小十郎终年不断猎杀熊,但他绝不憎恶熊。可是有一年夏天,竟然发生了这样一件奇妙的事。

那天,当小十郎从山涧啪嗒啪嗒涉水而过,刚爬到一块岩石上时,发现眼前一棵树上,有一只大熊像猫一样,蜷缩着背正在爬树。小十郎立刻把枪口对准了熊,黄狗也兴高采烈地奔到树下,绕着树狂奔吠叫。

可是树上的熊却似乎在考虑着,是要跳下树向小十郎扑过去呢?还是待在原地束手就毙呢?结果只见熊双手一松,从树上掉落下来。

小十郎警惕地握紧枪杆,小心翼翼地挨近熊。岂知熊竟举起双手叫道:

‘你究竟想要什么而打算杀我呢?'

‘我只要你身上的熊皮和熊胆,其他什么都不要。而且拿到城里卖也卖不了多少钱,想想真是对不住你,可是我也实在是没办法啊!不过现在被你这么一问,我倒情愿去捡些粟子、羊齿种子来充饥,哪怕因此而饿死,我想我也会心甘情愿的。'

‘你再等我两年好不好?虽然我现在死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不过我还有一些事还没办完,所以再等我两年。两年后我一定会死在你家门口,到时候毛皮啦、胃肠什么的都给你。'

小十郎只感到心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一声不响地立在原地沉思着。

熊便趁这当儿,脚心贴着地面缓缓地跨开脚步。小十郎依然呆立在原地。

熊似乎完全信赖小十郎绝对不会从背后向它开枪,所以头也不回地缓缓走开了。直到树梢间射进的阳光,在熊那黝黑宽阔的背上闪了一闪时,小十郎才苦闷地长叹了一口气,然后再涉水踏上归途。

整整两年过后,某天刮着大风的清晨,小十郎担忧屋外的林木和篱笆可能会被大风刮倒,出门一看,只见桧木篱笆好端端地没被风刮倒,倒是篱笆下横躺着一个眼熟的黑黝黝的东西。小十郎吓了一大跳,因为两年的时限已到,这几天他正在怀疑那只熊是否会出现呢。小十郎赶上前去,发现口吐鲜血躺在地上的,果然是两年前那只熊。

小十郎不由自主地合掌为熊祷告。

一月某天,小十郎清晨离家时,顺口说了句从来没说过的话。

‘娘,我看我是老了,今早不知怎的,竟生平头一次觉得不想下水呢!'

在套廊阳光下纺线的九十高龄老母,抬起早已昏花的老眼瞄了儿子一眼,露出似哭又笑的表情。

小十郎绑好草鞋,鼓劲地吆喝一声,起身走出门。孩子们一个个从马厩前轮流探出头来,堆着笑脸喊道:

‘爷爷,早点回来啊!'

小十郎仰头望了一眼蔚蓝光亮的青空,回头向孙子们喊了一声:

‘爷爷走了!'

然后踩着洁白冻硬的雪地,往白泽溪谷方向前进。

黄狗也吐着红舌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一路跑跑停停地向前奔去。不一会儿,小十郎的背影即消失在山丘另一方。目送爷爷走后,孩子们拿着稗枯杆开始玩起来。

小十郎沿着白泽溪谷岸边,溯流而上。溪谷有的地方形成碧蓝色的深渊,有的地方冻成像铺上一层玻璃板似的薄冰,有的地方则凝结成好几串像念珠似的冰柱。两岸时时可见红黄色的白杜果实,累累挂在树梢上。小十郎踩着清晰被映照在雪地上粼粼晃动、时而重叠时而分开的自己与黄狗与桦树的影子,一步一步往上游走去。

早在夏天,他就打探出从白泽溪谷翻过一个山岭后边,栖息着一只大熊。

小十郎不断地左拐右弯,越过五条流至溪谷的小支流,来到一处小瀑布旁。再自瀑布底往长根方向攀登。银白色的雪刺眼得像一把火炬。小十郎却像是戴着墨镜ㄧ般,目不转睛地不断往上攀登。

黄狗虽屡次险些滑下,却也执意不愿输给断崖般,拼命地攀住雪往上攀爬。好不容易才攀爬到崖顶。崖顶是片零零落落长着几株粟子树的平缓斜坡,地面的雪晶莹得宛如寒水石,四周高耸的白雪群峰则宛如雨后的春笋。

就在小十郎在此处歇脚时,黄狗突然像着火般狂吠起来。小十郎吓了一跳,赶忙回头一看,只见夏天打探到的那只大熊,正直立着后肢朝他扑过来。

小十郎沉住气站稳脚跟,举枪对准了大熊。大熊则挥舞着粗如巨棒的前肢,笔直地冲了过来。看大熊冲过来的猛劲,小十郎也不禁微微变了脸色。

‘砰'地一声,枪声的确传进了小十郎的耳里。可是大熊并没有倒下,仍像一团黑旋风似地笔直冲了过来。黄狗扑上去咬住大熊的脚跟。

就在这时,小十郎只觉得脑子嗡一声,眼前化成一片苍白。然后远处传来一句:

‘喔,小十郎,我不是存心想杀你的。'

小十郎心想,我大概已死了。然后又看到四周闪烁着星眼般的无数青光。

‘这是死亡的证据。人死时会看到的火光。熊儿们,饶恕我吧!'

这以后小十郎究竟是什么心境,我也无法揣测了。

总之,三天后当晚,上空悬挂起一轮冰球般的冷月。

洁白的雪闪着晶莹亮光,溪水溅起粼粼波纹。昂星和参星像在呼吸般,不时地闪烁着绿色或橙色的星光。

在这个被粟子树与白雪群峰环绕的崖顶缓坡上,无数个黑色庞然大物聚集成一个大圆圈,身后各自拖着自己的黑影,像回教徒在做祈祷一样,静默地跪拜在雪地上,久久,久久,都没人动弹。藉着白雪和月光仔细看,可见那个大圆圈中间的最高处,安置着小十郎半坐着的尸体。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小十郎那冻僵了的脸,竟与生前般毫无两样,分外鲜艳,甚至还似露着微笑。而那些黑色的庞然大物,一直到参星升到头顶当中,甚或又斜向西方,依然如化石般纹风不动。

(作者生前未发表,推测为1927年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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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注:宫泽贤治非常爱他的故乡,作品中时常可见岩手县的地名或固有名词,许多都是地图上找不到的地名,或是当地居民才知道的称呼。像此篇的滑床山、獾穴森,其他作品中的狼森、盗森等,均是岩手县实际存在的地名。滑床山于1996年被正式记载于日本国土地理院发行的二万五千分之一地图上。滑床山入口处有个招牌,写着"不准带猎枪进入,熊留"。很有趣。

狐拳:双手掩着两耳表示狐狸,双手搁在膝上表示猎人,左手握着拳头伸前表示店家。划拳时,狐狸输给猎人,猎人输给店家,店家输给狐狸,类似剪刀、石头、布。

某个星期六傍晚,一郎收到一封莫名其妙的明信片。

上面写着:

金田一郎先生:

你最近过得好像还不错,很好,很好。

明天有一场难缠的官司待审,请你务必参加。

不过请别带枪械或弓箭等任何武器来。

山猫 敬启

九月十九日

明信片上的字迹拙劣,粗糙的墨汁也斑斑脱落,沾得满手都是,不过一郎仍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偷偷地将明信片藏在书包里,不停在房里又蹦又跳。

夜晚钻进被窝后,仍不停想像着山猫那喵喵脸,和明天将开庭的所谓难缠官司的情景,迟迟睡不着觉。

当一郎睡醒时,天已经很亮了。他出门一看,只见四周的山峦青翠得像刚出土似的,连绵起伏在蔚蓝的天空下。一郎匆匆吃完早餐,单枪匹马沿着溪谷旁的小径朝上游攀登上去。

清新的晨风迎面吹来,粟子树哗啦哗啦撒了满地的粟子。一郎举头望着粟子树问:

‘粟子树,粟子树,你看到山猫从这儿经过吗?'

粟子树稍稍停止了撒粟子,回说:

‘山猫啊,今天一大早就乘着马车往东方飞奔去了。'

‘东方的话,正是我走的这个方向吧!怎么还没到?再走一段路看看。粟子树,谢谢你。'

粟子树没应声,只再度哗啦哗啦撒起它的粟子。

一郎走了一会儿,来到吹笛瀑布下。那是在一层白色岩石崖壁中间,裂着一个小洞,水从小洞发出吹笛般的声响飞溅而出,再形成一道瀑布轰然坠入谷底的地方。

一郎对着瀑布大喊:

‘喂......!吹笛子的,山猫有没有经过这里?'

瀑布哔......哔......地回答:

‘山猫刚刚乘着马车往西方飞奔去了!'

‘奇怪,西方是我家的方向呢。算了,再往前走看看。吹笛子的,谢谢你。'

瀑布又继续吹着它的笛子。

一郎再往前走了一会儿,来到一株山毛榉树下。树下有一大堆白色草菇,正在叮咚叮咚吹奏着奇妙的曲子。

一郎蹲下身问:

‘喂,草菇啊,山猫有没有经过这里?'

草菇回说:

‘山猫啊,今天一大早就乘着马车往南方飞奔去了。'

一郎歪着头说:

‘南方不是在那边山里吗?真是奇怪。算了,再往前走看看。草菇,谢谢你。'

草菇们不回话,继续吹奏起那奇妙的曲子。

一郎又往前走了一会儿。然后遇见在一株核桃树梢上蹦跳的松鼠。一郎举手招呼松鼠停下来,再问:

‘喂,松鼠啊,山猫有没有经过这里?'

松鼠抬起手遮在额头上,从树梢俯望着一郎,回说:

‘山猫啊,天还没亮就乘着马车往南方飞奔去了。'

‘怎么会是南方?怎么会在两个不同的地方都说是南方呢?算了,再往前走看看。松鼠,谢谢你。'

松鼠早已不见踪影。只是核桃树顶端的树梢微微晃动着,旁边的山毛榉的叶子也闪亮了一下而已。

一郎又往前走了一会儿,不过这道延着溪谷的小径早已越走越狭窄,最后竟断绝了去路。所幸溪谷南方另有一道小径,是通往黑森森的榧子树丛林里。一郎顺着小径往上攀登。黑黝黝的榧子树枝重叠在上空,把青空遮得密不通风,小径坡度也变得很陡。一郎满脸通红,汗流浃背地往上攀爬,突然眼前一亮,亮得甚至有点刺眼。原来他来到一片金黄灿灿的草原,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四周围绕着茂密的橄榄色榧子树树林。

草地中央,有个身材矮小长相怪异的男人,手持皮鞭,屈膝默默望着一郎。

一郎往前挨近,来到男人身旁时不禁大吃一惊顿住脚步。因为那男人是独眼,另一只翻白看不到东西的眼睛,更不停地抽搐着;身上穿着一件类似外套又类似短褂的奇妙上衣,双脚更是弯曲得像山羊脚,而且脚尖竟然是盛饭的饭勺形状。

‘请问你见到山猫没有?'

男人斜眼望着一郎,撇着嘴笑道:

‘山猫大人不久就会回来,你是一郎吧?'

一郎暗吃一惊,往后退了一步回说:

‘是的,我是一郎。你怎么知道?'

那个怪异男人笑得更深:

‘那么,你是收到明信片了?'

‘收到了,所以我才来这里。'

‘那封信的内容,写得很糟的。'男人低下头难过地说。

一郎有点于心不忍,安慰说:

‘是吗?我觉得写得很好呢。'

男人听后高兴得喘着大气,整个脸红到耳根。他敞开上衣的领口,让风灌进里面。

‘那些字是不是也写得不错?'

一郎忍不住笑出声来,回他说:

‘写得很漂亮啊!就算是五年级的也写不出那么漂亮的字来呢。'

男人听后,皱起眉头:

‘你说的五年级是小学五年级吧?'

声音有气无力,听起来可怜兮兮的。一郎只好急忙回说:

‘不不,我说的是大学五年级。'

男人听后又高兴得咧开嘴,笑得仿佛整张脸都是嘴巴一样,再大声欢呼:

‘那封明信片正是我写的!'

一郎忍着笑问:

‘请问你究竟是谁?'

男人马上正色地回说:

‘我是山猫大人的马车夫。'

说完,四周突然刮起一阵劲风,整片草原滚滚起浪,马车夫赶忙恭谨地弯腰行礼。

一郎纳闷地回头,只见身披黄色斗篷的山猫,正睁大著圆圆的绿眼睛站在身后。一郎正在暗忖,山猫的耳朵果然是尖尖竖立着,山猫却先向一郎点头打招呼。一郎也恭恭敬敬地回个礼:

‘你好,谢谢你昨天寄给我的明信片。'

山猫竖直胡须,挺着肚子说:

‘你好,欢迎光临。事情是这样的,前天发生一宗很麻烦的争执,我不知道该怎么判决这宗官司,所以想请你来给我们拿个主意。请坐吧,先休息一下,不一会儿橡子们大概也会赶来。我每年都得为了同样的争执而头痛好几天。'

山猫从怀中掏出雪茄盒,自己衔上一支,又将盒子递给一郎:

‘要不要来一支?'

一郎吓了一跳,赶忙摇头:

‘不不,我不抽。'

山猫心情舒畅地笑说:

‘喔,你还太年轻了。'他一边说一边划亮火柴,再故意皱起眉头,喷出一口青烟。山猫的马车夫,毕恭毕敬地立正在一旁,不过却好像在拼命忍耐着想抽烟的诱惑,泪珠簌簌掉落。

这时,一郎听到脚边响起一阵炒盐巴似的爆裂声。他吓了一跳,蹲下身察看,发现草丛里到处都是闪闪发光的金黄色东西。仔细再看,原来都是穿着红色裤子的橡子。数目多得恐怕超过三百个。橡子们哇哇乱叫,好像在争执些什么。

‘喔,来了。像蚂蚁大军似地聚过来了。喂,赶快摇铃。今天前面那块地日照比较好,就将那儿的草全割掉吧!'山猫弹开手指上的雪茄,匆忙向马车夫交代。

马车夫也赶忙从腰际抽出一把大镰刀,大把大把地割起山猫面前那片草地。一割完,四面八方的草丛里即滚出一大堆亮晶晶的橡子,争先恐后地哇啦哇啦一直吵。

马车夫再叮啷叮啷地摇起铃。铃声响澈整个榧子林,金黄橡子们听到铃声后,才稍稍安静下来。再看山猫,只见山猫不知于何时已穿上一件黑缎长衫,煞有介事地坐在橡子们面前。一郎觉得这景象好似一幅众徒在奈良大佛前参拜的画像。马车夫则又咻咻地挥了两三下手中的皮鞭。

天空蔚蓝清澈,橡子们晶茔闪烁着,实在是幅美景。

‘今天已是审判的第三天,你们就省事点言归于好算了吧!'山猫面带忧色,却又勉强撑起威风地开口。

橡子们却异口同声地起哄。

‘不行!不行!怎么说也应该是头最尖的最伟大!而我的头就是最尖的!'

‘不对!应该是头最圆的最伟大!而我的头正是最圆的!'

‘最大的才是!最大的才最伟大!我身子最大,所以应该是我最伟大!'

‘才不是你!我比你大得多了,昨天法官不也这样说过了?'

‘不行!这怎么行?应该是最高的!最高的才最伟大!'

‘应该是力气大的!应该比力气决定才对!'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好像戳到蜂窝似的,嗡嗡作响,弄得旁听的人糊里糊涂。

山猫只好叱喝一声:

‘吵死了!你们把这里当什么地方看了?肃静!肃静!'

马车夫再度咻一声挥了皮鞭,橡子们才安静下来。

山猫把胡须捻直后,又说道:

‘今天已是审判的第三天了,你们就省事点言归于好怎样?'

‘不行!不行!怎么说也应该是头最尖的......'

叽叽呱呱叽叽呱呱叽叽呱呱......

山猫再度大吼:

‘吵死了!你们把这里当什么地方看了!肃静!肃静!'

马车夫再度挥响皮鞭,橡子们又安静下来。山猫悄悄地问一郎:

‘你看到了吧,你说这该如何解决?'

一郎笑着回答:

‘那这样好了,你就跟他们说,你们当中最笨的、最丑的、最不像样的才是最伟大的。我曾听过佛经上这样说的。'

山猫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再装腔作势地敞开黑缎长衫的领口,稍稍亮出里头的黄色斗篷,对橡子们宣布:

‘好了,各位安静一下,我要宣判结果了。你们当中最不伟大的、最笨的、最丑的、最不像话的、头最扁的,才是最伟大的。'

橡子们静默无声,个个愣头愣脑地僵立在原地。

山猫见状,赶忙脱下黑缎长衫,一边抹去额上的汗珠,一边拉起一郎的手。马车夫也高兴得将皮鞭咻......咻......地挥了五六下。山猫对一郎说:

‘谢谢,真是谢谢。这么难缠的审判,你竟然只花一分半钟就全部解决了。请你往后就当我这个法庭的名誉法官。以后若再接到明信片,能不能劳驾你来一趟?我会每次都备上谢礼。'

‘好的,不过不用准备谢礼了。'

‘不,这谢礼你一定要收下。这和我的人格有关。还有往后的明信片上,收信人就写金田一郎先生,我这边则自称法庭,你觉得怎样?'

‘没问题。'一郎说完,山猫好像还想说什么,眨动着双眼又一直捻着胡须,好半天才下定决心开口:

‘还有,明信片上的用辞,以后我就写成:因有事情,请明日务必出庭。这样好吗?'

一郎笑着回答:

‘听起来好像有点怪怪的,不要这样写比较好吧。'

山猫似乎感到自己表达得不好,遗憾万千地低着头捻了一会儿胡须,最后才死心地说:

‘好吧,辞句就照原来的写好了。至于今天的谢礼,你喜欢一升的黄金橡子,或是碱鲑鱼的鱼头?'

‘我喜欢黄金橡子。'

山猫对一郎没选鲑鱼鱼头之事,似乎松了一口气,向马车夫快口吩咐:

‘快给我拿一升橡子来!如果不够一升,搀些镀金的进去!快!'

马车夫将刚刚那些橡子装进量筒里,然后大叫:

‘正好是一升!'

山猫的斗篷随风啪嗒啪嗒起舞,他大大伸了个懒腰,闭上眼睛,边打呵欠边说:

‘好,快去准备马车!'

一辆用白色大草菇做成的马车被牵了过来,而且还有一只灰色的、奇形怪状的马。

‘来,让我们送你回家吧。'山猫对一郎说。

两人上了马车后,马车夫再把那升橡子放进马车。

咻!咻!咻!

马车腾空飞离草地。树木与草丛像烟云般袅袅婷婷。一郎低头望着黄金橡子,山猫则假装若无其事地眺望着远方。

随着马车渐行渐远,橡子也逐渐失去黄金色光泽,待马车停下来时,竟都变成平常的茶褐色橡子。而山猫那身黄斗篷、马车夫、草菇做成的马车,也在眨眼间通通消失了。只剩下一郎抱着装满橡子的量筒,站在自己家门口。

那以后,他再也没收到署名山猫敬启的明信片了。一郎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同意让山猫写成‘请明日务必出廷'就好了。

之一(小狐狸绀三郎)

雪,冻得比大理石还硬,天空,就像一块冰冷光滑的青石板。

‘硬雪梆梆,冻雪铛铛。'

太阳白皑皑地燃烧着,撒出百合花的芳香,把雪原照得闪闪发光。

树枝挂满了白霜,像披上一层粗砂糖,亮晶晶的。

‘硬雪梆梆,冻雪铛铛。'

四郎和寒子穿着小草靴,蹦蹦跳跳地走在原野上。

对小兄妹俩来说,再也没有比今天更快乐的日子了。因为不论是平日不能走的玉米田,或是长满了狗尾草的原野,今天都可以尽情地去玩了。平坦的地方,真像是一块木板。而且像是镶满无数面小镜子般,一闪一闪的。

‘硬雪梆梆,冻雪铛铛。'

小兄妹俩来到森林附近。林里的高大柏树枝头上,挂满了晶莹透明的冰柱,沉重地弯着腰驼着背。

‘硬雪梆梆,冻雪铛铛。小呀小呀小狐狸,娶哟娶哟娶新娘。'小兄妹俩面向树林高声叫喊。

可是林内一片静谧。小兄妹俩吸足了气,正准备再叫喊时,林中传出了声音。

‘冻雪铛铛,硬雪梆梆。'

原来是一只小狐狸踏着雪地走了出来。

四郎一愣,随即将寒子拉到身后,叉开双脚使劲站稳后再叫喊:

‘狐狸铛铛小白狐狸,要娶新娘我找给你。'

那狐狸虽小,却摆着架子捻着银针般的胡须说:

‘四郎梆梆,寒子铛铛,小狐狸我呀,才不要新娘。'

四郎笑着回问:

‘狐狸铛铛小白狐狸,不要新娘可要年糕?'

小狐狸摇了两三下头,风趣地回:

‘四郎梆梆,寒子铛铛,我请你们吃玉米团子好不好?'

寒子也觉得非常有趣,躲在四郎身后小声唱起来:

‘狐狸铛铛小白狐狸,狐狸的团子是兔子屎做的。'

小狐狸绀三郎笑着说:

‘不不,没那回事。像你们这样聪明的小朋友怎可以吃兔子屎做的黄色团子?狐狸会骗人的罪名,不是真的,我们是无辜的。'

四郎诧异地回问:

‘难道狐狸会骗人是假的?'

绀三郎热心地解释:

‘当然是假的。而且那是天下最大的谎话。那些说被狐狸骗的人,不是醉汉就是胆小鬼。有件事很有趣喔,前些天一个月夜,甚兵卫老头子坐在我们家门口,唱了一晚净琉璃。我们都跑出来看他唱呢。'

‘甚兵卫爷爷才不唱净琉璃呢,他应该唱浪花曲的。'四郎大叫。

小狐狸绀三郎恍然大悟:

‘嗯,可能就是浪花曲吧。总之,你们来吃团子啦!我要请你们吃的团子,是我自己耕地、播种、除草、收割、制粉、揉粉、蒸煮,再撒上砂糖的。怎么样?要不要吃一盘看看?'

四郎笑着回说:

‘绀三郎,我们刚刚吃过年糕,肚子不饿呢。下次再来吃好不好?'

小狐狸绀三郎高兴得拍起短小的双手:

‘真的?那就等幻灯晚会时来吃吧!你们一定要来喔!幻灯晚会在下次雪地冻僵时的月夜召开,八点开始,我给你们入门票吧。要几张呢?'

‘要五张。'四郎回说。

‘五张吗?你们两人各一张,其他三张要给谁呢?'绀三郎再问。

‘给哥哥他们。'四郎回说。

‘你哥哥他们都不到十一岁吧?'绀三郎又问。

‘小哥哥读四年级,八岁加四岁是十二岁,他十二岁了。'

绀三郎郑重其事地再度捻着胡须说:

‘那真是对不起,你哥哥他们不能参加。你们两个来好了。我给你们准备特别来宾位子。很有趣的喔,幻灯片第一部是"不得喝酒",那是你们村子那个太右卫门老头和清作,酒喝太多,头昏眼花,竟然想在原野吃奇形怪状的馒头和面条的片子。镜头里我也给拍了进去。第二部是"小心圈套",这是我们的绀兵卫在原野中了圈套的画。这一部是自己画的画,不是照片。第三部是"小心火焰",这是我们的绀助到你家时,尾巴被烧着了的片子。你们一定得来看啊。'

小兄妹俩愉快地点点头。

接着,小狐狸撇着嘴,咚叭咚叭踏起脚步,再摇头晃尾地沉思了一会儿,最后好像想着了点子,挥舞起双手,打着拍子,唱起歌来:

冻雪铛铛,硬雪梆梆

原野的馒头热又香

醉鬼太右卫门摇晃晃

去年间吃了三十八个

冻雪铛铛,硬雪梆梆

原野的面条热又香

醉鬼清作摇晃晃

去年间吃了十三碗

四郎与寒子也被狐狸的舞姿所吸引,随之翩翩起舞。

蹦啊跳啊,咚叭咚叭,蹦啊跳啊,咚叭咚叭......

四郎唱起:

‘狐狸铛铛小白狐狸,狐狸绀兵卫去年哟,左脚闯进圈套里,铛铛啪嗒啪嗒铛铛啪。'

寒子也唱起:

‘狐狸铛铛小白狐狸,狐狸绀助去年哟,偷吃烤鱼烧着屁股,哇哇叫着哇哇叫。'

蹦啊跳啊,咚叭咚叭,蹦啊跳啊,咚叭咚叭......

三人载歌载舞地走进森林深处。封蜡般的鲜红厚朴树嫩芽(译注:木兰科一种落叶树,嫩芽包裹着一层红色硬叶)随寒风摇摇晃晃,发出点点亮光。蓝色的树影映照在林里的雪地上,好似一面密密麻麻的网,闪烁着日光的地方,犹如银色的百合花绽放在雪地般。

小狐狸绀三郎说:

‘我们把小鹿叫出来吧!小鹿很会吹笛子呢。'

四郎和寒子拍手叫好。于是,三人一道齐声喊起:

‘硬雪梆梆,冻雪铛铛,小啊小鹿,想娶新娘。'

喊声刚停,便传来尖细的声音:

‘北风呼呼风三郎,西风咻咻又三郎。'

小狐狸撅着嘴,轻蔑地说:

‘那就是小鹿。很胆小,大概不会出来啦,要不要再叫一次?'

于是三人又大声叫喊:

‘硬雪梆梆,冻雪铛铛,小啊小鹿,想娶新娘。'

远方虽传来回应,但听不出那到底是风声还是笛声,或是小鹿的歌声。

‘北风呼呼,呼呼呼

西风咻咻,咻咻咻。'

小狐狸又捻了捻胡须说:

‘雪变软了路就不好走,你们快回家吧。下次雪冻了,又出月亮时,你们再来玩。来看我刚刚说的幻灯晚会。'

于是四郎和寒子又边唱着:

‘硬雪梆梆,冻雪铛铛。'

踏着银白积雪回家去了。

‘硬雪梆梆,冻雪铛铛。'

之二(狐狸小学的幻灯晚会)

苍白的阴历十五明月,悄然登上冰峰。

雪,晶莹闪着青光,而且又冻得坚如寒水石。

四郎想起跟小狐狸绀三郎的约会,小声对妹妹寒子说:

‘今晚是狐狸的幻灯晚会,去不去?'

‘去!去!狐狸铛铛小狐狸,铛铛狐狸绀三郎。'寒子高兴得蹦跳着大声叫。

二哥二郎听到他们的话,说:

‘你们要去找狐狸玩?我也想去。'

四郎为难地缩着肩膀:

‘哥,可是只有十一岁以下的孩子才能参加狐狸的幻灯晚会呢,入场票上都有写呢。'

‘票呢?我看看。哈哈,非学生父母兄姊,一律拒绝十二岁以上的来宾入场。狐狸做起事来还挺认真的嘛!那我是不能参加啦,没办法,你们要去的话顺便带点年糕去吧。喔,有了,就带这个供神用的大圆年糕去吧。'

四郎与寒子穿上小草靴,背着年糕上路了。

三个哥哥的大郎、二郎、三郎都站在门口吩咐着:

‘去玩吧。碰到老狐狸时记得要赶紧闭上眼睛。来,我们为你们助助威吧!硬雪梆梆,冻雪铛铛,狐狸狐狸小狐狸,想哟想哟娶新娘。'

月亮高高悬挂在夜空上,树林里裹上一层白蒙蒙的烟雾。小兄妹俩来到树林口。

树林口站着一只胸前别着橡子徽章的小白狐狸。

‘晚安。早安。你们有入场票吗?'

‘有。'小兄妹俩递出票。

‘请到这边来。'小狐狸眨着眼睛煞有介事地弯下腰,伸手指示着树林深处。

林中,月光似无数根青色的木棒,斜斜穿插进来。小兄妹俩来到一处开阔的空地。

空地上已聚集了许多狐狸学校的学生,有的在互相扔掷栗子皮,有的在玩相扑。更有趣的是,有老鼠大的小狐狸骑在稍大一些的狐狸脖子上,想摘星星下来。

众狐狸面前一株树上,挂着一条白被单。

突然,背后响起:

‘晚安,欢迎你们。前些日子失礼了。'

四郎与寒子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原来是绀三郎。

绀三郎身穿一套笔挺的燕尾服,胸前别着水仙花,且用一条雪白的手帕正在擦拭它那尖尖的嘴巴。

四郎略略欠身回礼道:

‘前些日子真是失敬了。谢谢你请我们参加今晚的晚会。这些年糕是一点小意思,请大家尝尝。'

狐狸学校的学生们,目光都集中在四郎与寒子身上。

绀三郎挺着胸膛,一本正经地接过年糕。

‘这真是不好意思,谢谢你们。请慢慢玩,幻灯会马上开始。我有点事,先失陪了。'

绀三郎捧着年糕走了。

狐狸学校的学生们齐声喊了起来:

‘硬雪梆梆,冻雪铛铛,硬年糕硬得梆梆,白年糕白得铛铛。'

这时,帷幕一旁挂出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

‘赠呈:大量年糕。赠送者:人类四郎和寒子。'

狐狸学校的学生们高兴得鼓起掌。

然后,哔一声,笛子响起。

绀三郎边清着嗓子边从帷幕旁走出来。它彬彬有礼地鞠了一个躬,会场顿时变得鸭雀无声。

‘今天晚上天气很好,月亮像珍珠盘子,星星像原野上凝固的露珠。幻灯晚会现在开始。请大家不要眨眼睛,也不要打喷嚏,大大睁开双眼看好啊!

另外,今天晚上有两位贵宾光临,请大家要保持安静。绝对不能朝客人扔栗子皮什么的。开幕词就到此结束。'

狐狸们报以霹哩叭啦的掌声。四郎悄悄对寒子说:

‘绀三郎口才真是好。'

哔......,笛声响起。

银幕上出现几个‘不得喝酒'的大字。字迹消失后,现出了画面。画面上是一个喝醉酒的老头子,手中握着一个圆形的怪东西欲吃的情景。

狐狸学生们用脚打着拍子唱起:

咚趴咚趴咚咚趴

咚趴咚趴咚咚趴

冻雪铛铛,硬雪梆梆

原野的馒头热又香

醉鬼太右卫门摇晃晃

去年间吃了三十八个

咚趴咚趴咚咚趴

咚趴咚趴咚咚趴

画面消失后,四郎又悄悄对寒子说:

‘这是绀三郎唱过的那首歌。'

银幕上又现出另一个画面。画面上是个喝醉酒的小伙子,正把头伸进用厚朴树树叶做成的碗里,不知在吃些什么。身穿白色裤裙的绀三郎则站在对面看着。

狐狸们又踏脚唱道:

咚趴咚趴咚咚趴

咚趴咚趴咚咚趴

冻雪铛铛,硬雪梆梆

原野的面条热又香

醉鬼清作摇晃晃

去年间吃了十三碗

咚趴咚趴咚咚趴

咚趴咚趴咚咚趴

画面消失后,是休息时间。

有个长得很可爱的小狐狸女孩,端来两盘玉米团子。

四郎感到很为难。因为他刚刚看过太右卫门和清作吃着不知底细的怪东西的画面。

而且狐狸学校的众学生们,全在盯望着他们,兴致勃勃地交头接耳道:‘会吃吗?'‘会吃吗?'

寒子端着盘子,羞得面红耳赤。于是四郎下定决心说:

‘吃吧,我们吃吧,我就不相信绀三郎会存心骗我们。'

于是小兄妹俩将玉米团子吃个精光。

喔,那团子的味道,真是好吃。

狐狸学生们见状,高兴得不禁全体跳起舞来。

咚趴咚趴咚咚趴

咚趴咚趴咚咚趴

白天阳光灿烂烂

夜晚月光晶莹莹

哪怕躯体被撕裂

狐狸学生不撒谎

咚趴咚趴咚咚趴

咚趴咚趴咚咚趴

白天阳光灿烂烂

夜晚月光晶莹莹

哪怕冻死在路旁

狐狸学生不偷抢

咚趴咚趴咚咚趴

咚趴咚趴咚咚趴

白天阳光灿烂烂

夜晚月光晶莹莹

哪怕毛皮被剥下

狐狸学生不妒羡

咚趴咚趴咚咚趴

咚趴咚趴咚咚趴

四郎与寒子感动得流下眼泪。

哔......,笛声又响起。

银幕上出现‘小心圈套'的大字,字消失后,随即推出一张图画。画上是狐狸绀兵卫左脚被圈套套住的情景。

狐狸学生们又唱起:

‘狐狸铛铛小白狐狸,狐狸绀兵卫去年哟,左脚闯进圈套里,铛铛啪嗒啪嗒铛铛啪。'

四郎悄悄对寒子说:

‘这是我那天唱过的歌。'

图画消失,银幕上又出现‘小心火焰'的大字,接着又映出一幅画。那是狐狸绀助想偷吃烤鱼,尾巴着火的情景。

狐狸学生们又起哄:

‘狐狸铛铛小白狐狸,狐狸绀助去年哟,偷吃烤鱼烧着屁股,哇哇叫着哇哇叫。'

笛声响起,银幕明亮后,绀三郎再度出来致辞:

‘各位同学,今晚的幻灯晚会到此结束。我们今晚绝对不能忘掉一件事,就是有两位聪明伶俐,而且没喝醉酒的人类小朋友,品尝了我们狐狸做的团子。今后,我们长大成大狐狸,也绝对不能说谎,不捉弄人,以实际行动改变人类迄今为止对我们的误解。以上是闭会辞。'

狐狸学生们感动得高举双手欢呼,全体都站起来。而且眼中闪动着泪珠。

绀三郎走到小兄妹俩面前,深深鞠了一个躬。

‘再见。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你们今晚的恩义。'

小兄妹俩也回了一个礼,朝归家方向迈开脚步。

狐狸学生们追过来,个个往他们怀中或口袋里塞入一些橡子啦、栗子啦,还有发亮的绿石头。

‘这个给你。'‘这个收下吧。'

口口声声说完后,又像风一般逃回去。

绀三郎只是在一旁面露微笑眺望着。

小兄妹俩走出森林,来到原野。

白雪覆盖的原野上,远处中央正有三个黑影朝这边走过来。原来是来迎接小兄妹俩的三个哥哥。

高修是镇上一家电影院乐团的大提琴手。不过镇上的人都公认他拉得不好。其实不仅拉得不好,他根本就是乐团里琴艺最差劲的一个,所以总是遭指挥责难。

有一天中午过后,大家在后台围成一圈,练习下次将在镇上音乐会演奏的贝多芬第六乐章交响曲。

小喇叭很认真地吹出旋律。

小提琴也薰风般响起二重奏。

木箫嗡嗡在一旁伴奏。

高修也紧抿着嘴,睁大双眼盯着乐谱,专心一意地拉着琴弦。

突然指挥拍了一下手。大家顿时停止演奏,四周悄然无声。

指挥怒吼:

‘大提琴落后了。啦哩哩,哩哩啦,好,再从这里开始。'

众人又从前面几个小节开始演奏。高修通红着脸、满头大汗地拼命拉着,总算通过这一关。他松了一口气,再继续拉着接后的小节时,指挥又拍起手来。

‘大提琴!弦不准!这样怎么行呢?我实在没有闲工夫再重新教你Do? Re Mi Fa 呀!'

众人看不过去,只好故意埋头看自己的谱,或低头拨弄着自己的乐器。高修慌忙把弦调准。原来高修虽有时会奏错,但这把大提琴本身也有毛病。

‘好,从上一个小节再来一次!'

众人又开始演奏起来。高修更是抿着嘴一板一眼地拉着。这回倒是顺利地拉了几小节。正当大家觉得上了轨道时,指挥又吓唬人般地拍了手掌。高修心里一震,以为自己又错了,还好这回是别人出错。

他就学着刚才众人的模样,故意把脸凑到乐谱前,假装在思考什么事似的。

‘再来!从下一小节开始!'

高修刚拉了几下,冷不防指挥竟又跺着脚大声吼骂起来:

‘不行!根本不像话!这部份是曲子的心脏,最重要的地方,却被你们演奏成这个样子。各位,离上演的日子只剩十天了。到时候我们这些专业的音乐人员,若真输给那些由蹄铁匠、糖铺学徒等人临时拼凑出来的乐团的话,以后我们怎么见人啊?喂,高修,对你,我实在很头痛。你的音乐里根本没有感情。完全缺乏喜、怒、哀、乐的感情。还有,你的节奏总是跟不上其他乐器,老是只有你好像拖着松绑了的鞋带,慢吞吞地跟在大家后面走。不行啊,你不加油不行啊!咱们这个广受好评的金星乐团,若因为你一个而声名狼籍的话,其他人不是太可怜了?好了,今天就练习到此,大家休息过后,别忘了六点整全体都得进乐队席里。'

众人行了个礼,有人叼着香烟掏出火柴点火,有人自顾自走了。高修抱着他那把粗制滥造的木盒子般的大提琴,面向着墙壁,撇着双唇暗自落泪。哭过一阵后,才又打起精神,独自一人静静拉起刚才众人练习过的地方。

这天晚上,高修扛着一个庞大的黑东西,很晚才回到家。说是家,其实只不过是一间坐落在镇上尽头的小河边、因故障没人用的水车房。高修独自一人住在这里,每天上午先在小屋四周的小菜园里,剪剪番茄枝,挑挑甘蓝菜上的虫,中午过后才出门。

高修进了房里开了电灯,再迫不及待地打开黑色大包袱。原来是傍晚练习演奏时那只粗糙的大提琴。他小心翼翼地把琴搁在地上,再拿出架上的杯子,舀着水桶里的水,连灌了几口。

接着甩一下头,坐到椅子上后,便以猛虎般的气势,拉起下午练习的曲子。他一页页翻着乐谱,拉拉停停的、停停想想的,想完再继续拉,整首曲子练完后,又重头开始,一遍又一遍嗡嗡拉个不停。

午夜早过了,高修头昏脑胀,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拉着琴。他满脸通红,双眼布满血丝,面目狰狞可怕,看起来一副随时都有可能不支倒地的模样。

这时,有人在他身后的门外咚咚敲门。

‘是何修吗?'高修神智不清地吼道。

然而,应声推门进来的是一只高修曾见过五、六次的大花猫。

花猫不胜负荷地把一堆从高修菜园里摘来的半生不熟的蕃茄,放在高修面前说:

‘啊,累死了!搬运这东西可真累坏我了。'

‘你说什么?'高修再问一次。

‘这是见面礼,请你吃的。'花猫回道。

高修将积了一整天的怒气全发在花猫身上:

‘谁叫你拿这些蕃茄来的?再说,你想我会吃你们拿来的东西吗?更何况这些蕃茄还是我菜园里的!你看,你竟把还没熟透的都摘下来了!至今为止在我菜园啃蕃茄茎的,还把菜园搞得乱七八糟的,是不是你?滚啦滚啦!笨猫!'

花猫缩起肩膀,眯起双眼,似笑非笑地说:

‘大师,这么动怒,会伤身体啊。对了,你先拉首舒曼的梦梦曲(译注:实为"梦幻曲",花猫讲错了)来听听,我给你当听众。'

‘你敢说这种话?也不想想你只是一只猫!'

大提琴手动了肝火,暗自思索着该如何整整这只狂妄的猫。

‘别客气喔!拉啊!不知怎么回事,我若不听大师的音乐,还真睡不着呢!'

‘放屁!放屁!放屁!'

高修气得面红耳赤,一如下午的指挥一样,跺着脚吼骂。可是突然又转念说:

‘好,我拉。'

然后高修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竟把门锁上,又把所有的窗子都关紧,再拿起大提琴,最后关掉灯。屋外的下弦月月光,照亮了半边房间。

‘你要我拉什么?'

‘梦梦曲。就是那个罗蒂克(译注:实为"罗曼蒂克")舒曼的曲子。'花猫用前肢抹抹嘴,一本正经地说。

‘喔,我懂了,这梦梦曲是不是这样拉的?'

大提琴手不知又有了什么鬼点子,竟撕碎一条手帕,再将手帕碎条密密实实地塞进自己双耳内。然后像一阵狂风暴雨般,拉起"印度猎虎曲"。

花猫起初歪着头聆听了一会儿,然后眼珠突然连连飞转起来,最后转身冲向房门。花猫‘砰!'一声整个身子撞向房门,然而房门并没有被撞开。此时,花猫像是领悟到自己犯下生平最大的错误似地,开始慌乱无章,眼睛和额头都迸出火星。接下来连胡子和鼻孔也开始冒出火星,花猫痒得张口想打喷嚏,继而又想到哪有闲工夫在这里磨蹭,就又开始小跑步起来。高修看得津津有味,就愈加卖力地拉着琴弦。

‘大师,我受不了!够了!拜托您别再拉下去了!从今以后我绝对不会再随着您的音乐打拍子了。'

‘啰唆!我正要开始猎虎了!'

花猫痛苦得在地上又跳又转,又时时将身子贴在墙上,被花猫身子贴过的墙壁上,会因花猫身上的火星而发青一阵子。最后,花猫竟在高修四周,像风车一样一圈圈打起转来。

高修被花猫这么一转,也开始觉得头昏眼花,便说:

‘好吧!就饶了你吧!'

然后停住拉弦。

琴声一止,花猫竟若无其事地说:

‘大师,你今晚的演奏有点脱线。'

大提琴手听后又火大起来,不过他仍不动声色地掏出一根香烟,衔在嘴上,再取出一根火柴说:

‘怎样?没吓坏你吧?来,伸出舌头让我瞧瞧!'

花猫愚弄人般地伸出又尖又长的舌头。

‘哎呀,有点干裂呢!'

高修说着就把手中的火柴棒,往猫舌上一划,再将火点到香烟上。

花猫冷不防高修竟会来这一招,惊得六神无主,一边将舌头甩成像风车一样,一边冲向门口,用头撞门。门撞不开,就歪歪倒倒地走回来,再一头冲向门。再撞不开,就再歪歪倒倒地走回来,再度一头撞向门......反反覆覆,拼命急着想逃出房外。

高修幸灾乐祸地看了一会儿,才说:

‘好吧,放你出去,别再来啊!笨猫。'

大提琴手将门打开,见花猫像一阵旋风似地从门缝一溜烟逃窜到萱草丛中后,不由得轻笑起来。然后,精神爽快地睡了一个好觉。

第二天晚上,高修又扛着黑色的大提琴包袱回家。依旧咕噜咕噜灌了一杯水后,再跟昨晚一样拉起琴来。不知不觉中就过了十二点,接着一点也过了,两点也过了,高修仍在练习拉琴。就在他拉得浑然忘我,也忘了时间时,屋顶上传来"叩"、"叩"的声响。

‘那死猫,还想来受罪啊!'

高修刚吼完,一只灰色的鸟就从天花板的裂缝中飞进来。等鸟着地后,高修定神一看,原来是一只布谷鸟。

‘这回连鸟都来了!你来干嘛?'

‘我来学习音乐的。'

高修笑道:

‘音乐?你会唱的不是只有"布谷"、"布谷"这两个音吗?'

布谷鸟一本正经地回说:

‘不错,只有两个音。但这两个音却很难很难的。'

‘有什么难的?你们的歌啊,只是很难连续唱下去而已,唱法有什么难的?'

‘正是这个唱法难啊。例如,这样唱的"布谷",和这样唱的"布谷",你听,是不是完全两样?'

‘我听怎么完全一样?'

‘那就是你没听懂啰。要是我们布谷鸟的同伴来听的话,一万句布谷就有一万种不同的声调喔。'

‘那是你们布谷鸟家的事吧!既然你那么清楚,何必来找我?'

‘因为我想学正确的Do Re Mi Fa音调。'

‘什么Do Re Mi Fa?见你的大头鬼!'

‘可是在出国之前我一定要学好!'

‘我管你出不出国!'

‘大师,拜托啦,教教我吧!你只要拉出这些音阶,我跟着唱就行了。'

‘烦死了!好吧,就教你三遍,唱完后你马上给我走路。'

高修拿起大提琴,叮叮咚咚调着琴弦,然后拉起Do Re Mi FA So La Si Do。布谷鸟一听,慌忙啪答啪答拍着翅膀说: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

‘你实在很啰唆。不然你唱唱看。'

‘应该是这样的。'布谷鸟往前弓起身子,运足了气后,叫了一声:

‘布、谷。'

‘什么玩意?这就是Do Re Mi Fa吗?对你们来说,Do Re Mi Fa跟第六交响曲大概都是一个样儿吧。'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最难的是将这两个音阶连续唱下去时。'

‘是这样吧?'高修又拿起大提琴,连续拉起"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布谷鸟高兴得很,从中途跟进,随着琴声唱起"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布、谷"......。布谷鸟唱得很认真,拼命地蜷曲着身子,无休无止地唱着。

高修渐渐拉奏得手发酸了,只好停止拉琴吼道:

‘喂!你有完没完啊!'

布谷鸟遗憾地扬起双眼,却仍恋恋不舍地唱着,唱到后来终于没劲,才"布、谷"、"布、谷"、"布、谷"、"布..."、"布..."、"布..."地停下来。

高修实在忍无可忍,催促着:

‘好啦!苯鸟!唱完了,该回去了!'

‘拜托啦,请你再拉一次好不好?你好像认为你拉对了,可是我听起来就是有点不对劲呢。'

‘什么?我还需要你教吗?还不快滚!'

‘拜托拜托!,再一次就好!一次!'布谷鸟不断打躬作揖央求着。

‘好吧,那就再拉最后一次。'

高修架起弓。布谷鸟呼出一口气说道:

‘最后一次就麻烦你拉长一点。'

‘我真会被你烦死。'高修苦笑着开始拉起来。

布谷鸟也拼命地蜷曲着身子,认真得不可一世地跟着唱起:

‘布、谷!布、谷!布、谷!'

高修起初拉得很心浮气躁,拉着拉着,竟渐渐感到或许布谷鸟唱的音阶跟真正的Do Re Mi Fa比较接近。而且愈拉愈觉得布谷鸟唱的比自己拉的正确。

‘不玩了!再拉下去,我真的会变成鸟!'高修嘎然止住琴声。

布谷鸟顿时像挨了一记闷棍似地晃了几晃,又像刚才那样"布、谷"、"布、谷"、"布、谷"、"布..."、"布..."、"布..."地停下来。然后哀怨地望着高修:

‘为什么要停下来?若是我们布谷鸟,即使再不争气的小子,也会不唱到喉咙出血绝不罢休的。'

‘讲得跟真的一样。我没有闲工夫再跟你玩这种鬼把戏了。你走吧,你看天都快亮了。'高修指着窗外。

东方天际已出现了鱼肚白,一片片乌云正朝北方飞奔而去。

‘那就拉到天亮算了。再一次就好!不花多少时间的!'

布谷鸟又鞠了个躬。

‘闭嘴!你简直是得寸进尺!笨鸟,再不走,小心我拔掉你的羽毛煮来当早餐吃!'

高修狠狠跺了一下脚。

布谷鸟吃了一大惊,展翅往窗户飞去。却一头撞到玻璃上,跌落下来。

‘怎么去撞玻璃?傻瓜。'高修慌忙站起身,想打开窗子,不过这扇窗子本来就不是轻易一推就能打开的。正当高修用力推着窗子框时,布谷鸟又冲过来撞倒在地上。仔细一看,布谷鸟嘴角已渗出点点鲜血。

‘我这就帮你打开,别急!'

高修刚把窗子推开两寸宽时,布谷鸟竟又站起身,两眼直盯着窗外的东方天空,一副这次非成功不可的气势,使出全身力气展翅扑到窗前。这次当然撞得比前两次重,布谷鸟摔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高修想抓住鸟从门口放出去,不料手刚伸出,布谷鸟竟又睁开双眼展翅飞起。而且竟然又是朝着窗子飞去。高修不假思索地抬脚往窗户一踢。窗玻璃被踢碎了两三块,然后发出很大声响,整片玻璃窗连框都掉到外面。布谷鸟如疾箭般,咻地从这片空荡的窗洞中飞出去了。它头也不回地往前飞,一直线地飞,最后终于不见踪影。高修在窗前看得目瞪口呆,一会儿,才回到房间角落顺势倒躺在床上,呼呼大睡起来。

第三天晚上,高修依然拉着大提琴直到半夜,拉累了,正勺水喝时,门外又传来叩叩敲门声。

高修保持拿着杯子的姿势,心想,今晚不管是谁会来,绝对都要像昨晚对待布谷鸟那样,一开始就先给个下马威轰走对方。正当高修严阵以待时,门被微微打开,进来了一只小狸子。

高修过去将门敞开些,再用力跺了下脚大吼:

‘喂!狸子,你知道狸肉汤是用什么做的吗?'

小狸子心不在焉地端坐在地上,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歪着头想了半天,才回说:

‘我不知道什么是狸肉汤。'

高修望着它的表情,忍不住想捧腹大笑,却又故意板着脸说:

‘那我告诉你,狸肉汤就是啊,拿你这种小狸子加上甘蓝菜和盐巴,炖烂了给我这种人吃的东西。'

小狸子感到很奇怪:

‘可是我爸爸告诉我说,高修是个大好人,一点也不可怕,叫我安心来跟你学习呢。'

高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爸爸叫你来学什么?我忙得很呢,而且困死了。'

小狸子神气活现地往前踏出一步:

‘我是个小鼓手。我爸爸叫我来跟你的大提琴合奏。'

‘哪有小鼓啊?'

‘有啊!这个!'小狸子从背后伸出两根鼓棒。

‘用这个干什么?'

‘请你拉一下"快乐的马车夫"。'

‘什么是"快乐的马车夫"?是爵士乐吗?'

‘这里有乐谱。'小狸子又从背后拿出一张乐谱。

高修接过来看后,笑道:

‘这曲子真怪。好吧,就拉拉看。你是要打小鼓吗?'

高修不知道小狸子会怎样合奏,一边用眼角瞟着它,一边拉起琴来。

没想到小狸子竟然拿着鼓棒,在大提琴弦马下部和着拍子咚咚地敲打起来。而且打鼓技术还真不错,高修拉着拉着,渐渐感到这样合奏也很有意思。

拉完整个曲子后,小狸子歪着头想了半天,才像是找到问题般地问:

‘高修先生,你在拉这第二根弦的时候,怎么总是会慢半拍呢?好像故意要我栽跟斗似的。'

高修心里一惊。他昨晚就发觉不论怎样敏捷地运指,第二根弦总是会慢半拍才发出声响。

‘你说的对,这琴是有问题。'高修有点悲哀地回道。

‘到底是哪里有问题呢?能不能请你再拉一次看看?'

‘当然可以。'高修又重新拉起来。

小狸子仍像刚刚那样咚咚地敲打着鼓棒,只是时时弯下身把耳朵贴在琴上。整曲拉奏完毕后,天际东方也已泛白了。

‘啊,天亮了。谢谢你啊。'小狸子手忙脚乱地将鼓棒和乐谱往背上一背,用胶布贴牢后,再行了两三个礼,便匆匆跑出门外。

高修面迎着从昨夜踢破的窗口吹进来的晨风,呆愣了一会儿,才想到得在出门前睡一觉养养精神,赶忙一转身钻进被窝里。

第四天晚上,高修依旧彻夜拉着琴,天快亮时,疲累得抱着琴打起瞌睡来。这时门外又传来敲叩声。声音细微得似有若无,只是高修已连续经验了几夜,再细微的声音也不会忽略,马上回说:‘进来。'

于是,门缝中钻进来一只田鼠。身边还带着一只很小很小的小田鼠,一摇一摆地走过来。小田鼠小得只有橡皮擦那般大,高修不由得笑出来。田鼠妈妈不知道高修到底在笑什么,四下张望地来到高修面前,拿出一粒青色的栗子,放在地上,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开口:

‘医生,这孩子病得快死了,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它吧。'

‘我哪有能力当医生啊?'高修有点不快地说。

田鼠妈妈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斩钉截铁地说:

‘医生,您在说谎。您不是每晚都大显神通地医好了大家的病?'

‘我实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医生啊,您别说笑嘛,就因为有您在,兔奶奶的病才治好了,小狸子的爸爸的病也好了,连那只坏心肠的猫头鹰,您不都也帮它治好了?如果您不肯医治这孩子,岂不是太无情了?'

‘喂喂,你一定搞错了。我没有医治过猫头鹰的病啊,倒是小狸子昨晚真的来找过我,不过那也只是玩玩乐队的游戏而已啊。哈哈。'高修无可奈何地盯视着小田鼠笑道。

田鼠妈妈听后放声大哭起来:

‘哎呀,这孩子既然要生病,为什么不选早一点的时间呢?刚刚医生您不是还在呜呜拉个不停吗?怎么这孩子一生病您就停止了?而且我这样拜托您也不肯再拉,哎,这孩子实在苦命啊。'

高修一听惊叫起来:

‘什么?你是说,只要我一拉大提琴,猫头鹰和兔子的病都会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田鼠妈妈举起一只手擦着眼泪回:

‘是啊,这附近的邻居们只要一生病,大家都会钻进您家的地板下来医病呢。'

‘这样病就会治好?'

‘是的。听说全身的血路都会被打通似的,很舒服很舒服。有的人当下就把病治好了,有的人是回家后才好的。'

‘喔,原来如此。你是说,琴声嗡嗡作响,有按摩的作用,把你们的病都治好了?好,我懂了,我来医病吧!'

高修转了转琴轃把弦调好,再伸手一把抓起小田鼠,放进大提琴的音孔里。

‘我也要跟在孩子身边!不管哪家医院都是妈妈陪在孩子身边的!'田鼠妈妈疯狂地扑上大提琴。

‘你也要进去啊?'高修抓起田鼠妈妈想让它钻进音孔里,可是却只能钻进半张脸。

田鼠妈妈挥舞着手脚,大声呼唤音孔里的孩子:

‘宝宝啊,你没事吗?着地的时候,有没有照妈妈平常教得那样,把脚并拢啊?'

‘有啊,我做得很好。'小田鼠用小得如蚊子般的声音,在琴板底回答。

‘你放心好了,别再哭哭啼啼啦。'高修将田鼠妈妈放回地上,然后架上弓,嗡嗡隆隆地拉起狂想曲之类的曲子。

田鼠妈妈忧心如焚地聆听着琴声的音阶,听了一阵子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够了!够了!请您放孩子出来吧!'

‘这样就够了?'高修将琴斜倒,用手掌贴在音孔上。不一会儿,小田鼠即溜了出来。

高修不发一语地将小田鼠放到地上。只见小田鼠紧闭着双眼,浑身发着抖。

‘感觉怎样?有没有好一点了?'

小田鼠仍不应声,依旧紧闭着双眼,浑身发着抖。过一会儿,才出其不意地跳起来在房里跑动着。

‘啊,好了!好了!谢谢您!谢谢您!'

田鼠妈妈跟在小田鼠后面跑了一阵子,再来到高修面前,捣蒜般地不停地行礼: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一连说了十句。

高修见状,心头不禁萌生一股怜意:

‘喂,你们吃不吃面包?'

田鼠妈妈吓了一跳,张望着四周后说:

‘没吃过,虽然听说面包是那种用面粉和过后,再揉一揉,蒸一蒸,就会膨胀得又松又软又好吃的东西,可是即使不是,我们也从未光顾过您的碗橱,更何况今天受了您这样大的恩惠,哪敢再来搬动您

的东西呢?'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问你们吃不吃面包。看来是吃啰。等一下,我去拿面包给这个闹肚子的小家伙。'

高修放下大提琴,从碗橱里撕下一块面包,搁在田鼠们面前。

田鼠妈妈高兴得又哭又笑,不断行礼道谢,再小心翼翼地衔起面包,让小田鼠走在前面,才双双告辞离去。

‘啊......,跟田鼠讲话也真累人。'

高修顺势摔倒在床上,随即呼呼打起鼾声。

六天之后的夜晚。金星乐团的团员们,个个满面红潮地抱着自己的乐器,从镇公馆礼堂的舞台上退到幕后,鱼贯地走进礼堂后的休息室里。他们终于成功地演奏完第六交响曲了。

如雷的掌声依然在礼堂内回响。指挥双手插在口袋中,一副不在乎掌声的神情,悠闲地在团员之间踱着步子。其实他心里高兴得不可言喻。团员们有的叼起香烟、擦起火柴,有的将自己的乐器放回到匣子中。

礼堂里的掌声仍在持续着。而且愈拍愈大声,最后竟形成一股不可收拾的吓人声浪。胸前别着白色缎带的司仪走进来:

‘听众们在要求安可,能不能请你们出去再演奏首小曲子?'

指挥板着脸回说:

‘不行啊,奏完这种大曲子之后,我们没办法再奏出任何能让我们自己满足的曲子。'

‘那就请指挥出去谢个幕吧!'

‘不行。喂,高修,你出去给他们拉一首吧!'

‘我吗?'高修目瞪口呆地问。

‘正是你!正是你!'团里小提琴拉得最好的人,突然仰起脸来叫道。

‘对啊,快去啊。'指挥催促着。

其他人也将大提琴硬塞在高修手中,门一开,便把高修推到舞台上。高修抱着他那只穿孔的大提琴,不知该如何是好。上了舞台,只见观众们掌声愈拍愈响亮,甚至有人在大声欢呼。

‘真是欺人太甚!好!我就拉印度猎虎给你们听。'高修镇定地走向舞台中央。

然后,一如大花猫来访的那天晚上,高修像一头怒发冲冠的大象,狠狠地拉出印度猎虎曲。台下鸭雀无声,听众们都全神贯注地在聆听着演奏。

高修一个劲儿地埋头拉着。拉过了令花猫痛苦得迸出火星那一段,也拉过了令花猫不停一头撞向房门那一段。

整首曲子拉完后,高修瞧也不瞧台下一眼,抱着大提琴,像那天急着想逃出屋外的花猫一样,飞快地遁入幕后。

进入休息室后,高修发现众团员们,包括指挥,竟像遭到火灾般,目不转睛地呆坐在各自的椅子上。高修自暴自弃地匆匆穿过众人之间,来到最里边的长椅子前,一屁股坐下来,就翘起了二郎腿。

岂知,众人竟又不约而同地转过脸来,直直地望着高修。而且个个表情都认真严肃,看不出有丝毫在取笑高修的样子。

‘今晚真是奇怪。'高修心中暗忖。

没想到指挥竟站起来说道:

‘高修,太棒了!虽然那只是首流行音乐,但我们都听得入神了。只不过一个星期至十天左右的工夫,你竟然能拉得这么好。今晚的你跟十天前的你比起来,简直有婴儿与士兵之别。可见只要肯去做,任何事都能办得到的。对不对?高修!'

其他人也站起来,纷纷走过来说:

‘太棒了!'

指挥在众人后头加了一句:

‘要不是高修身子硬,才禁得起这种苦练。普通人啊,恐怕早死了。'

这天夜晚,高修又是很晚才回到家。

照例先灌了一杯水,才打开窗户,遥望着布谷鸟曾飞去的远方上空,喃喃说道:

‘啊,布谷鸟,那天真是对不起你啊,其实我那天不是在生你的气的。'

高修:原文为法文,意谓拙笨、歪斜,宫泽贤治将之拿来当人名。

电影院乐团:当时的电影是无声电影,因此音乐由乐团配合著银幕中的情节进行。

印度猎虎曲:昭和初期流行的舞曲,原名为Hunting Tigers out in Indish。

一 森林

古斯柯布多力出生于伊哈特卜的某座大森林中。父亲古斯柯那多力是个著名的樵夫,任何再粗的树木,他都能像哄婴儿入睡般轻易地砍下来。

布多力有个妹妹叫妮莉,兄妹俩每天都在森林里嬉戏。有时还会跑到只能隐约听到父亲喀嚓、喀嚓的伐木声的远处。他们在那儿不是忙着采木莓再将之泡在泉水中,就是轮流仰望着天空学着山鸠啼叫。此时,森林四处也会传出鸟儿们睡意犹浓的叫声。

每当布多力的母亲在家门前的小田地种植麦子时,兄妹俩就在路当中铺起席子,端坐在上,用铁罐煮兰花。这时,会有各种鸟儿向他们打招呼似地,一边啼叫一边哗哗地飞过他们被日头晒得干巴巴的头顶。

待布多力开始上学后,白天的森林变得很安静。不过等中午过后,布多力又会跟妹妹跑到森林内,用红黏土或木炭在每株树干上一一写下树名,或大声唱歌。

有时也会在两侧都被蛇麻草的藤蔓攀附,形成一座拱门般的白桦树干上写着:‘禁止布谷鸟通行'。

那一年,布多力十岁而妮莉七岁。春天开始,不知为何,太阳变得异常雪白,连往常积雪融化后不久就会开白花的辛夷树,也完全不开花。季节到了五月,仍经常雨雪交加,七月下旬,气温一直不上升,因此去年播下的麦种只长出不结麦粒的白穗,大多数的果树,也只开过花后即掉落下来。

到了秋天时,栗子树上的栗子,仍是中空的带刺青毬;人们平常最重要的主食稻子,也没有结出任何一颗谷粒。住在平地的人,当然慌乱无章。

布多力的父亲和母亲,经常带着木材到平地去卖,入冬后,也用雪橇运了好几次大树到镇上,但总是垂头丧气地带回来少许面粉而已。好在,那一年冬天总算熬过去。第二年春天,田里再度被播下珍惜储藏下来的种子,但是这一年依旧和前一年一样。秋天来临时,终于闹起真正的饥荒。

没人再到学校上课。布多力的父亲和母亲也完全停工了。他们经常忧心忡忡地商讨事情,再轮流出门到镇上去,有时会带回来些许玉米粒,有时会脸色发青地空手而返。一家人只能吃些柞树野果、葛根、蕨菜根、柔软的树皮和其他种种东西,渡过这年冬天。到了春天,布多力的父亲和母亲,好像双双得了重病。

有一天,父亲抱头沉思,想了好久好久,才突然站起说:

‘我要到森林去逛逛。'

说完,摇摇晃晃地走出家门,直到天色全黑了,还是没回家。

兄妹俩问母亲:爸爸怎么了?母亲也只是默默无语地凝视着孩子们。

第二天傍晚,森林已黑漆漆一片时,母亲突然站起来于火炉中添加许多柴火,把屋内照的很明亮。然后,吩咐孩子们:我去找爸爸,你们乖乖待在家里,橱子里还有一点面粉,你们省着点吃。说完,也是脚步蹒跚地步出家门。兄妹俩哭哭啼啼地追着母亲,母亲回头叱骂:‘你们怎么这么不听话!'随后加快脚步跌跌撞撞地隐没入森林内。

兄妹俩边哭边来来回回走动着,最后终于忍不住走进黑漆漆的森林里。他们在那株有藤蔓拱门的白桦树附近,以及在有泉水涌出的附近转来转去,一整夜口口声声呼唤着母亲。虽然树缝间不时闪烁着像

要诉说什么似的星光,黑暗中也常有受到惊吓的鸟儿飞了出来,但是四周都听不见一点人声。兄妹俩最后还是恍恍惚惚地回家,一进家门,即倒头死沉沉地睡去。

那天,布多力中午过后才醒来。他想起母亲说过的面粉,打开橱子一看,里面还有一袋面粉和许多柞树野果。布多力摇醒妮莉,两人舔了舔面粉,然后像父母往常那样在火炉中生起火来。

就这样浑然过了二十天后,有一天,门口传来叫声:‘有人在吗?'

布多力以为是父亲回来了,冲出门一看,竟是个背着筐子、目光炯炯的男人。那男人从框筐子内拿出一块圆年糕,抛给布多力说:‘我是来救助这地方的饥荒的。来,要吃什么都可以。'

兄妹俩呆愣在原地。

‘吃啊!吃啊!'男人再度催促着。

兄妹俩战战兢兢地开始吃时,那男人目不转睛地看了一阵,才说:

‘你们都是好孩子,可是光只是好孩子也没有用。跟我走吧。不过男孩子本来就比较坚强,我也没办法两个都带走。所以,小女孩,你待在这儿也没东西可吃了,跟叔叔到镇上去吧。这样就能每天吃到面包了。'

说完,男人一把抱起妮莉装到筐子里,再‘喔嗨哟'、‘喔嗨哟'地大声嚷着,旋风般地出了家门。

妮莉出了家门后哇哇哭了起来,布多力边喊‘小偷!小偷!',边追了出去,但男人已绕过森林跑至远方的草原了,布多力只能隐隐听见自草原彼方传来的妮莉的颤抖哭声。

多布力哭喊着追到森林尽头,最后终于累得不支倒地。

二 天蚕丝工厂

布多力回过神来张开眼睛时,上方冷不防传来一个平板的声音:

‘终于醒了。你以为还在闹饥荒啊?要不要起来帮我的忙?'

一看,是一个头戴咖啡色蘑菇帽、汗衫外直接穿着外套的男人,手中正拿着一个铁丝做的东西晃来晃去。

‘饥荒已过了吗?你说帮忙,到底要我帮什么忙呢?'布多力问。

‘挂网啊!'

‘要在这里挂网?'

‘是啊!'

‘挂网干什么呢?'

‘养天蚕呀!'

布多力一看,只见两个男人在面前一株栗子树架上梯子,然后爬到树上拼命在撒网或操纵着网,不过布多力看不见网或线。

‘那样就可以养天蚕吗?'

‘可以呀!你真是啰唆。喂,别讲不吉利的话!不能养天蚕的地方盖什么工厂?当然可以养。像我和其他许多人,就是靠这个谋生的。'

布多力好不容易才嘶哑地道出一句:

‘是吗?'

‘再说,这座森林已被我全部买下来了,你若想在这里干活,可以留下来,不然就搬到别的地方去。不过,你即使到别的地方去恐怕也没得吃的。'

布多力几乎要哭出声来,他勉强忍住,说:

‘那我就留下来。可是要怎样挂网呢?'

‘我当然会教你。把这东西啊,'男人双手将手上看似铁丝笼的东西拉长:‘看好啊,这样弄就会变成梯子。'

男人大踏步走向左手方的栗子树前,将梯子挂在下面的树枝上。

‘现在轮到你拿着这个网爬上去,来,爬爬看。'

男人递给布多力一个奇怪的球形体。布多力只好拿着那东西攀上梯子往上爬,但梯子一阶一阶都很狭窄,铁丝勒进手脚的肉,仿佛要勒断手脚。

‘再爬,爬高一点!爬高一点!然后把刚刚给你的东西丢看看。要越过栗子树,丢向空中。怎么了?你在发抖啊?真是胆小鬼。快丢啊!丢啊!快!丢啊!'

布多力不得已只好使尽力气将那东西丢向青空,岂知眼前的太阳突然一片漆黑,他就四脚朝天地摔下来了。刚好被那男人接住。男人将他放到地下,怒吼道:

‘你真是窝囊,怎么这样软弱!要不是我接住你,你的头早裂了。记住,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以后你不准对我无礼。好了,再回去爬那边的树。过一会就有饭可让你吃。'

男人又递给布多力一个新的球网。布多力拿着梯子到另一株树上抛出球网。

‘不错,这回进步许多了。球网多得很,可别偷懒啊。只要是栗子树通通可以。'

男人从口袋中拿出十个球网递给布多力,大踏步走开了。布多力接着又抛了三个球网,但却已气喘吁吁,全身疲倦得很。他想回家,岂知到了家门,发现家中不知何时已被装上红陶管烟囱,而且门口还挂着"伊哈特卜天蚕丝工厂"的招牌。刚刚那个男人叼着香烟走出来。

‘孩子,过来,我给你带吃的来啰。吃完后,趁天色未黑前再多做一点工。'

‘我不做了。我要回家。'

‘你是说那个家?那儿已不是你家了,那是我的天蚕丝工厂。你的家和这一带的森林,都被我买下了。'

布多力有气无力地默默大口吃完男人给的蒸面包,再回去抛了十个球网。

那晚,布多力在往昔自己的家,现在已变成天蚕丝工厂的角落,缩着身子睡了。

刚刚那个男人则和三、四个陌生人在炉旁生火,边喝边闲谈至深夜。第二天清早,布多力又到森林,像昨天一样干起活来。

一个月后,森林里的栗子树都被挂上了网,养蚕男人又让工人在每一株树上,都悬挂了五、六块沾满小米般东西的木板。不久,树木开始发芽,整座森林一片嫩绿。那些被挂在树上的木板,也出现很多青白色的小虫,小虫们排成一列沿着绳子爬到枝头上。

接下来,布多力和其他工人的工作是捡拾木柴。木柴在屋子四周逐渐堆积如山。当栗子树枝头开满青白色一条条如细绳般的花时,那些从木板爬到枝头上的小虫们,也长成如栗子花的颜色与形状了。然后,整座森林里的栗子叶,都被小虫们啃得失去原状。过不久,小虫们开始在每个网眼下结了一个个黄色的大蚕茧。

此时,养蚕男人即发疯似地不断狠狠催促布多力等人,命令他们收集那些蚕茧到篮子里。收集完后再将那些蚕茧丢入锅里烧煮,并手工转动纺车抽取蚕丝。工人们日以继夜地转动着三部纺车拼命抽丝。当抽出的黄色蚕丝已堆满半个屋子时,搁在屋外的蚕茧竟开始破茧,不停地飞出一只只大白蛾。

养蚕男人相貌变得狰狞,自己也加入工人圈中拼命抽丝,还自平地带来四个工人连夜赶工。可是破茧而出的白蛾数量日渐增多,最后整座森林竟像是被白云笼罩了般。

有一天,来了六、七辆运货马车,将屋里抽出的蚕丝全部装上货车,一辆辆轮流驶回镇上。工人们也各自搭上马车离去。当最后一辆马车将离去时,养蚕男人对布多力说:

‘喂,屋里留有一大堆足够你吃到明年春天的食物,这段时间,你就乖乖在这里看守森林和工厂。'

说完还反常地露出笑容,跟随马车走了。

如此,布多力茫然地留了下来。屋内脏乱得宛如经历过狂风暴雨,森林荒凉得宛如遭受过山火。第二天,布多力在整理屋内与屋外四周时,发现养蚕男人经常坐的地方留有一个破旧的纸箱。纸箱中装满了约有十本书。打开一看,书中有许多天蚕与养蚕机的图。其他也有布多力完全读不懂的书,也有介绍各种树木花草的图与名称的书。

那个冬天,布多力每天都努力在临摹书上的图与字。

春天来临时,养蚕男人一身讲究的打扮,带着六、七个新工人再度回来了。第二天,即开始进行与去年相同的工作。

网子全部张挂完,黄色木板也被悬吊完,小虫们爬上枝头后,布多力与其他工人又开始去捡拾木柴。

有一天早上,布多力等人正在捡拾木柴时,突然发生地震,地面摇摇晃晃的。然后远处传来轰隆声响。

过不久,上空竟昏暗起来,细微的灰尘不断呼啦呼啦掉落下来,森林被染成白茫茫一片。布多力与工人们愣愣地蹲在树底下时,养蚕男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喂,你们,不行啊,火山爆发了。天蚕都被火山灰盖住全死了。你们赶快逃吧!喂,布多力,你想留下的话也可以,不过这一回我不能留吃的给你。再说待在这儿也太危险了,你最好到平地去找个工作赚钱吧。'

说完,养蚕男人即跑远了。布多力回到工厂探看,里面已经没人了。于是布多力垂头丧气地踩着印有众人足迹的白灰,走往平地去。

三 稻田

布多力在布满火山灰的森林中,往小镇方向整整走了半天。每当风一吹,树上的火山灰就呼啦呼啦掉落下来,仿佛烟雾或暴风雪。不过,越接近平地,火山灰也逐渐稀薄减少,最后终于可见到绿树,小径上的足迹也消失了。

当布多力走出森林时,他不禁目瞪口呆。因为自他眼前的平地直至远方的白云之间,宛如由几张漂亮的桃红色、绿色、灰色卡片组成的拼图。靠近一看,桃红色的地方整片开满了低矮植物的花,蜜蜂忙碌地飞舞在花丛间。绿色的地方长满了伸展着小穗子的草,灰色的地方是浅浅的稻田。每一块稻田都被低矮狭窄的田埂隔开,里面有人在用马挖掘或搅拌泥巴。

布多力在稻田之间走了一会儿,碰到路中央有两个吵架似地大声争论不休的人。右边那个红胡子的说:

‘不管怎样,我已决定干了。'

另一个戴着白斗笠、身材高大的老爹说:

‘叫你不要干就不要干!加那么多肥料,只能收回一大堆稻草,收不回任何一粒稻谷的。'

‘不,依我看,今年的气温一定有前三年加起来那般高。我今年就收三年份的稻谷给你看!'

‘不行!不行!你不能这样干!'

‘不,我要干。花都已埋进去了,这回要加进六十块豆饼,再加一百驮(译注:一驮约有一百一十公斤)鸡粪。喔,说有多忙就有多忙,这么忙的话,就算是豇豆蔓也好,真想叫人帮忙。'

布多力情不自禁走上前行了个礼:

‘能不能请你们雇用我?'

两人吓了一跳同时转过头来,红胡子手顶着下巴看了布多力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来:

‘好,好,你可以拉马的鼻棒犁田。马上跟我走。总之是成是败,等秋天一到就可分晓。走吧!真是忙死了,豇豆蔓也好,我都想请来帮忙了。'

红胡子交互对布多力和老爹说毕,转身就走了。后头的老爹低声自言自语地目送着他们的背影: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到时你就会知道。'

这天以后,布多力每天都下田拉马犁田。桃红色卡片和绿色卡片也日渐被翻垦成泥沼。马儿经常溅起泥浆,打在犁田人的脸上。布多力犁完一块田后,必须立刻再犁另一块田。一天的时间变得很长很长,最后都搞不清楚到底是不是仍在走路,有时还会觉得泥浆像是麦芽糖,冷水像是温汤。

风阵阵吹来,不是让附近的泥水粼粼闪动,就是将远处的水面染成银白色,然后扬长而去。那似酸又甜的云朵,每天在上空悠哉游哉地飘流,看起来真令人羡慕。

这样过了二十天左右之后,所有的稻田才总算被翻垦成稠糊的泥浆。第二天清晨,主人即兴冲冲地与从各地召集来的帮手,开始在田里插满矛状的绿色秧苗。十天左右,自家的秧苗全插完后,主人就率领着布多力与其他帮手,每天到先前来帮忙的人家中干活。待众人家都轮过一圈后,再回到自己田里,开始每天重复着除草的日子。布多力主人家的秧苗,长高后颜色近乎黑色,但毗邻的稻田却是一片蒙眬的青翠色,远远看去,双方的稻田界线分明,很容易区隔出来。

一星期后,除草工作完毕,又到别家稻田去帮忙。有一天早上,主人带着布多力途经自家的稻田时,主人突然惊叫了一声,呆立在原地。布多力望着主人,发现主人连双唇都发青,愣愣地直视着前方。

‘生病了。'主人终于开口。

‘是头痛吗?'布多力回问。

‘不是我,是稻子啦。你看!'主人指着面前的稻苗。

布多力蹲下身仔细看,果然,每片叶子上都散布着前所未见的红色斑点。

主人无精打采地默默绕了稻田一圈,就掉头回家。布多力忧心忡忡地跟在主人身后,回到家,只见主人一言不发地将毛巾浸湿,拧干后搁在额头上,随后即倒躺在木板房内。过一会,女主人匆匆从外头奔进来。

‘稻苗得病了是真的?'

‘嗯,全完了。'

‘没办法补救吗?'

‘大概没有,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所以我不是叫你不要冒险吗?老爹不也劝阻过你了?'女主人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主人却突然精神一来,霍地爬起身:

‘好,我既是伊哈特卜平地数一数二的大地主,怎能因这种事就认输?好,明年再来一次!布多力,打从你来这里后,应该还没好好睡过一觉吧?去睡吧,睡个五天十天都没关系,想睡多久就睡多久。我等一下会再到田里变个有趣的把戏给你看。不过,今年冬天咱家只能天天都吃面条了。你喜欢吃面吧?'

主人说完,帽子一戴,就出门去了。

布多力回到自己的仓房后,本想听主人的话睡个大觉,可是心里却老是惦记着田里的事,只好又起身闲逛到田边。主人不知何时已到,只见他一个人抱着胳膊站在田埂上。布多力望向田里,又发现田里满是水,勉强可见到稻苗的叶子,但是水面上却飘浮着一层闪闪发光的石油。主人说:

‘我正在试着闷除这种病。'

‘用石油可杀死病源吗?'布多力问。

‘把人从头到脚都浸在石油中,连人都会死。'主人边说,边吸进一口气,缩了缩脖子。

这时,水渠下方的稻田主人高耸着肩膀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大声怒吼:

‘为什么把油倒进田里?油都流入我的田里了!'

主人看似已全部都豁出去了,反倒沉着地回说:

‘你问我为什么把油倒进田里?是因为稻子得病了,才把油倒进田里。'

‘那又为什么让油流到我的田里?'

‘你问我为什么让油流到你的田里?是因为水会流动,油也自然跟着水流动。'

‘那你为什么不堵住水口,不让油流进我的田里?'

‘你问我为什么不堵住水口,不让油流进你的田里?是因为那里不是我的水口,所以我没办法堵啊!'

隔壁稻田的主人气得说不出话来,冷不防哗啦哗啦走进水中,开始在自己的水口堆泥浆。主人抿嘴一笑:

‘那男人很难缠,若我先堵住水口,他一定会生气说为什么要堵水口,所以我才故意让他自己来堵。只要那边堵住了,今晚田里的水大概会淹没稻草头。走吧,回家去。'

主人领先大踏步往家的方向走。

翌朝,布多力又跟主人到田里察看。主人从水里捞出一片叶子再三地检查,结果仍是愁眉不展。第二天也是一样。次日也是如此。第四天也是一样。到了第五天早上,主人终于下定决心似地说:

‘听好,布多力,我们要开始种荞麦了。你到那边把隔壁的水口打通吧。'

布多力听从吩咐打通了水口。田里的石油水即水势凶猛地流进隔壁的田里。布多力心想,对方一定又会怒气冲冲地前来理论。果然,中午时分,隔壁稻田主人拿着一把大镰刀来了。

‘喂,你为什么把石油流入人家的田里?'

主人依旧镇静地沉声说:

‘石油流入你家田里有什么不好?,'

‘稻子会全部死光光啊!'

‘稻子会不会全部死光光,你就先看看我的稻田吧。到今天为止,我的稻子整个泡在石油中已四天了,现在还不是好好的?变红的稻子是因为得了病,其他长得旺盛的正是石油的功劳。再说,石油流进你的田里,也不过是流过稻根而已,也许这样反而比较好。'

‘石油能当肥料吗?'对方的脸色稍稍柔和下来。

‘石油能当肥料或不能当肥料,这我不知道,不过石油是油的一种吧?'

‘这个啊,石油当然是油啊。'男人已完全息怒笑道。

田里的水很快就消退,眨眼间即可见根部上的整株稻子。稻子已长满了红斑,宛如被烧得通红似的。

‘看着吧,我的稻田要收割了。'

主人笑道,然后和布多力一起割稻,再即时地播下荞麦种子,掩上土。

那一年,果然如主人所说,布多力主人家每天都吃荞面。第二年春天,主人说:

‘布多力,今年稻田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一,田里的活轻松许多了。不过,你得用功读通我死去的儿子曾经读过的一些书,想办法帮我种出好稻子,让那些嘲笑我只会下睹的人去大眼瞪小眼。'

主人说后,给布多力一堆形形色色的书。布多力每逢有空档时,就一本接一本地读那堆书。其中有一本作者是古伯的书,内容是教人如何做人的道理,布多力觉得特别有趣,反覆读了好几遍。当布多力又听闻那个叫古伯的人,在伊哈特卜市开办为期一个月的短期学校时,实在很想去跟他学习。

那年夏天,布多力很快就立了个大功。因为那年田里的稻子又在前一年稻子患病的同一时期,眼看就要重蹈覆辄时,布多力用木灰与盐控制了病情。八月中旬,稻子全部抽了穗,每枝稻穗都长满了小白花,小白花逐渐变成浅绿色的稻谷,随风摇曳翻滚稻浪。主人得意到极点,逢人便自夸说:

‘哈,我下了四年赌注,没一年成功过,不过今年却能收成四年份。这种滋味还真是不错呢!'

然而好景不能延续至翌年。从插秧时期开始上天即不下雨,致使水渠干凅,田里的泥土龟裂,秋收时勉强收获到只够过冬的稻谷量。本来寄望于第二年,岂知第二年也久旱不雨。每年都寄望第二年能丰收,却每年都失望了,布多力的主人逐渐无余力再在田里添肥料,不但卖了马,连田地也渐渐卖了。

某年秋天,主人难过地对布多力说:

‘布多力,我本来是伊哈特卜的大地主,至今为止也赚了不少钱,可是这样连年不是冻灾就是大旱,我的稻田也只剩下往昔的三分之一了,而且明年已没法在田里施肥。不仅是我,我想明年有余力在田里施肥的,恐怕找遍整个伊哈特卜也找不出几个人吧。在这种状况下,也不知何时才能付给你酬劳。你还年轻力壮,继续待在我这儿太可惜了,这只是一点小意思,你带着这些东西,到别处去寻找你的好运吧。'

主人给了布多力一个装了一些钱、一件藏青色麻布新衣,以及一双红皮鞋的袋子。布多力已忘却过去干活时的辛劳,很想什么都不要,只盼望能继续待下来,可是继而一想,待下来也是没什么活可干,只好再三向主人道谢,告别了他干了六年活的稻田与主人,往车站方向走去。

四 古伯大博士

布多力走了两个小时才到车站。买了车票,他搭上驶往伊哈特卜的火车。火车飞快地驶过好几处稻田,头也不回地一直往前驶。车窗外远方,可看得到许多黑色森林,那些形状不一的森林也逐次被抛置于车窗后。

布多力内心思潮汹涌。他迫不及待地想到伊哈特卜市,去找那个写那本亲切的书、叫古伯的人,如果情况允许,他又想半工半读,学习能让大家安心种田、又能消除火山灰、冻灾、旱灾的方法。想到此,他甚至觉得火车速度慢得令人心急。

火车于当天中午过后抵达伊哈特卜市。跨出火车站,布多力伫立在脚底下不断传来隆隆声响的地面,眺望着眼前灰浊的大气与穿流不息的汽车,呆呆出神了一会儿。好半天才打起精神,向车站附近的人打听往古伯博士学校的路途。可是无论是谁,都会回望着布多力那一本正经的表情笑着说:

‘没听过有那种学校啊。'

不然就说:

‘再走个五、六百公尺问问看吧。'

当布多力好不容易才找到学校时,已经将近黄昏了。

那栋庞大且看似即将倒塌的白色大楼的二楼,正有人在大声说话。

‘您好!'布多力高声大喊。没人出来。

‘您好!'布多力又使尽力气高声大喊。

头顶二楼窗口出现了个灰色大头,两个眼镜镜片闪了一闪。那个灰色大头吼叫着:

‘现在正在上课!吵死了!有事的话自己进来!'

说完,灰色大头即又缩回去。窗内传来哄堂大笑的笑声,但那人却漫不在乎地继续大声说着话。

布多力轻手轻脚地放胆爬上二楼,楼顶的门敞开着,一间大教室出现在布多力眼前。教室里坐满着身穿各式各样服装的学生。教室前是一面大黑墙,黑墙上画有许多白线条,刚刚那个戴着眼镜的高大男人,手指着一个庞大的摇橹形状的模型,正跟先前一样高声在向大家说明着。

布多力一看,即马上想起那正是老师书上画的名为"历史的历史"的模型。老师笑着转动了一个把手,模型发出喀哒一响,变成了一个奇异的类似船模样的形状。老师再转动着另一个把手,模型这回变成了一个类似大蜈蜙的形状。

众人频频歪着头,看得愣头愣脑。布多力只觉得很有趣。

‘结果就会形成这样的图。'老师在黑墙上手不停地画出另一个错综复杂的图。

左手也拿着粉笔飞快地画着。学生们拼命抄下图。布多力也从怀中掏出那本在旧主人处一直带在身边的破旧笔记本,抄下黑墙上的画。老师画完图,笔直站在讲台上,目不转睛地环视着在座的各个学生。

布多力画好图后,仔细端详着图时,邻座的学生张口打了一个大哈欠。布多力悄声问他:

‘这个老师叫什么名字?'

那个学生轻蔑地嘲笑着:

‘他是古伯大博士。你连这个也不知道?'然后直直盯着布多力:‘你刚来怎能画得出这个画?我都听了六年同样的课程了。'

那人将自己的笔记本收回怀里。这时,教室内突然亮起灯光。原来已经黄昏了。大博士在讲台前说:

‘现在是傍晚了,敝人的课也全部讲完了。诸位当中若有志愿者,可以依照惯例交出笔记本给敝人过目,再接受几个测试,然后决定你们自己的去向。'

学生们哇哇大叫,个个啪嗒啪嗒地阖上笔记本。大半的人都转身走了,剩下五、六十人排成一列,依次地到大博士面前打开笔记本让他审阅。

大博士略微瞧了一下笔记本,再询问了一、二个问题,然后用粉笔在学生的衣领上各写下"合格"、"再来"、"加油"等字眼。等候审阅时,学生们各个缩头缩脑地,审阅完后,则拱着肩走出走廊,让朋友代读出评语,再欣喜若狂或垂头丧气。

测试进行得很快,最后只剩下布多力一人。布多力提示出他那破旧的笔记本时,古伯大博士张开大口边打哈欠边弯下腰凝视着笔记本,笔记本差点就被大博士的大口吸了进去。

大博士审阅完后,津津有味地吸了一口气道:

‘很好!这张图画得非常正确。其他地方写些什么?啊哈,稻田的肥料,马的食物?好,来回答问题。从工厂烟囱冒出的烟,有几种颜色?'

布多力情不自禁大声回说:

‘黑色、褐色、黄色、灰色、无色。然后是这些颜色的混合色。'

大博士笑着说:

‘无色的烟,回得真好。再说说形状吧!'

‘无风而烟很多时,形状是直立的棒子,顶端会渐渐扩散开来。云层很低垂时,棒子会升至云端,然后往横扩散。有风的日子时,棒子会倾斜一边,倾斜的程度看风的大小而定。当烟形成烟浪状或许多片状时,虽然也是因为有风的关系,但另一个原因是烟本身或烟囱的特色使然。烟太少时,会形成螺旋状,烟里若夹杂有沉重的气体时,会在烟囱口形成穗子状,再飘落于一方或四面八方。'

大博士又笑起来:

‘好!你在做什么工作呢?'

‘我是来找工作的。'

‘我给你一个很有趣的工作做。你拿着我的名片,马上去吧。'

博士拿出名片在上面写了一些字后递给布多力。布多力行了个礼,正打算步出教室时,只见博士用眼神回应过他后,即自言自语低道:‘怎么?在烧垃圾吗?' 一面把粉笔、手帕、书本等通通扔进桌上的皮包后,再夹在腋下,转身跳出刚刚露出脸的那个窗户外。

布多力吓了一跳,慌忙奔近窗前细看,原来博士不知何时已坐在一艘像玩具的小飞船内,自己操纵着驾舵,升至弥漫着淡青色霭雾的城市上空,一直线往对面飞去。布多力看得目瞪口呆,不久博士即抵达对面一栋庞大灰色大楼的屋顶阳台上,把飞船系在一种钩状物上后,即转身走进大楼中消失踪影了。

五 伊哈特卜火山局

布多力按照古伯大博士名片上的地址,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栋棕色大楼,大楼后头的白色穗子状高柱,鲜明地耸立在夜空中。布多力登上玄关前按了电铃,马上有人出来,接过布多力递出的名片看了一眼,随即将布多力带进尽头的大房间。房里有一张布多力生平从未瞧见过的大桌子,正中央端坐着一个头发半白、仪表庄严但看似和蔼可亲的人,耳朵贴着话筒,手上正在写什么东西。那人一见到布多力进来,指指身旁的椅子,又继续写着东西。

房间右边的整面墙壁,是一个涂上缤纷色彩的伊哈特卜立体地图模型,铁路、城镇、河川、平原,全都一目了然,其中贯穿正中央脊骨状的山脉,与沿着海岸好像镶边的山脉,以及从镶边山脉伸出分枝在海中形成点点岛屿的群山,全都闪烁着红色、橙色、黄色的灯光,颜色轮流变幻,时时发出蝉鸣一样的吱吱声响,或闪现出时隐时现的数字。

沿着下部墙壁有个架子,架子上有三排不下百个类似打字机的黑色机器,每部都正在无声运转着。布多力看得浑然忘我时,写着东西的那个人挂断电话,从怀里掏出名片夹,递给布多力一张名片说:

‘你就是古斯柯布多力吗?这是我的名字。'

布多力一看,名片上写着"伊哈特卜火山局技师潘内纳姆"。那人见布多力不知该怎么自我介绍而忸忸怩怩的样子,再次亲切地说:

‘刚刚我接到古伯博士的电话,正在等你来。从今以后,你就在这里一边做事一边用功学习吧。这里的工作去年才刚开始,是个责任非常重的工作,而且有一半时间要在不知何时会爆发的火山上实地工作。再说,火山的习性,并非纸上谈兵就能理解的。我们不努力去做不行。今晚那边有地方给你住,你先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我再带你参观这栋大楼。'

第二天早上,布多力跟在潘内老技师身后,走遍整栋大楼,也详细学习了各种机器的名称与结构。大楼里所有机器全都和遍布于伊哈特卜内的三百多座活火山与休火山连结,这些火山的喷烟、喷灰或岩浆的流动情况,以及外表稳静的老火山内部之岩浆或气体状况,甚至是山形的变化,都会以数字或图形显现在机器上。每当火山有任何剧烈变化时,模型即会发出各种声响警告。

布多力从这天开始即跟着潘内老技师学习所有机器的操作与观测方法,夜以继日专心一致地边工作边学习。两年过后,布多力已能跟其他人一起到各处火山安装仪器,若仪器故障,他也能跟其他人一起修理仪器。布多力对于伊哈特卜内的三百多座火山,以及火山的活动情况,都能了如指掌了。事实上伊哈特卜内有七十多座火山每天都在冒烟或流出岩浆,有五十多座休火山每天都在喷出各种气体或流出温泉。剩下的一百六、七十座死火山中,也不知道何时又会开始活动。

有一天,布多力和老技师在一起工作时,仪器上突然显示出南方海岸一座叫桑姆特利的火山发生了状况。老技师大喊:

‘布多力,桑姆特利在今天早上之前都很稳定吧?'

‘是的,桑姆特利从未活动过。'

‘啊,看样子快要喷火了。一定是受了今早那场地震的刺激。这座山以北十公里处正是桑姆特利市。这回若真爆发,大概整座山的三分之一会往北方塌陷,山上的牛和桌子大小的岩石会跟着热灰与气体一起降落在桑姆特利市。现在得赶紧在面海那边凿出个缺口,让气体或岩浆流出。走,我们两人去看看情况。'

两人随即整装,搭上驶往桑姆特利的火车。

六 桑姆特利火山

第二天早上,两人抵达桑姆特利市,中午攀登至桑姆特利火山顶点附近的观测站。那地方是桑姆特利火山旧喷火口的喷火壁,面海的一个缺口处。从观测站的窗口往外眺望,可见几道蓝色与灰色条纹的海面,海面上有好多艘吐着黑烟的轮船,拖着银色航迹滑行着。

老技师默不出声地检查过所有仪器,问布多力:

‘你认为这座山还有几天会爆发?'

‘我认为不到一个月。'

‘不错,不到一个月。恐怕十天都保不了。不赶紧行动可能会造成无法挽救的结果。我看,面海这一带,那地方可能最脆弱。'老技师指着山腰河谷上一片淡绿色草地。云影正在其上沉静地滑动着。

‘那儿的岩浆层只有两层,其他的都是柔软的火山灰与火山砾的堆积层。而且自牧场有道路直通那地方,运送器材也很方便。我来申请工作队。'老技师忙着向火山局传送讯息。

这时,脚下传来轻微的震动声,整个观测站吱吱嘎嘎响了一会儿。老技师传送完讯息离开仪器说:

‘局里会立刻派出工作队。说是工作队,其实是敢死队。到目前为止,我还未经历过这样危险的工作。'

‘十天内可以完成吗?'

‘一定可以。安装机器需要三天,从桑姆特利市发电所拉电线来要五天。'

老技师板指思考了一会儿,才安下心沉稳地说:

‘布多力,煮开水来喝茶吧。这里风景太美了。'

布多力在酒精灯点上火,开始烧开水。天空逐渐出现云层,再加上太阳已下山之故,海面变成死寂的灰色,滚滚白浪一层又一层涌向火山的山脚下。

布多力无意发现眼前有一艘似曾相识的怪异小飞船在天空飞着。老技师跳了起来:

‘啊,古伯来了!'

布多力也跟着跑出观测站。飞船已停靠在观测站左方一个巨大岩壁上,身材高大的古伯大博士正从飞船里轻巧地跳下来。博士在飞船附近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大裂缝,然后迅速拴紧螺丝系住飞船。

‘我被请来喝茶的。会晃吗?'大博士笑着说。老技师回道:

‘晃得还不厉害。不过上面好像不断有岩石滚落下来。'

这时,整座山突然动怒般呜呜吼叫着,布多力觉得眼前要发黑了。山仍在继续摇晃着。布多力抬脸一看,原来古伯大博士和老技师都蹲下来抱着岩石,飞船也宛如乘着巨浪的船一样,缓缓在摇晃着。

地震好不容易才静止下来,古伯大博士站起身大踏步走进观测站。观测站内的开水早已打翻,酒精灯仍在噗嗤噗嗤燃烧着蓝火。古伯大博士仔细检查过仪器后,即跟老技师讨论起来。最后他说:

‘看来,明年一定要建好所有的潮汐发电所。有了潮汐发电所,往后碰到像这回这种情况时,不但当天就可以完成工作,又可以降洒布多力说过的稻田肥料。'

‘而且也不用怕干旱了。'潘内技师也说道。

布多力心里雀跃无比。感到连整座山仿佛也在手舞足蹈般。正巧山真得开始剧烈摇晃起来,布多力被抛甩在地板上。大博士说:

‘要开始了!要开始了!这次的地震,桑姆特利市那边一定也感到摇得很厉害才对。'

老技师接着说:

‘现在这个地震,看样子是我们脚下以北一公里左右的地表下七百公尺处,有个约观测站六、七十倍大的岩石,掉进岩浆里引起的。在气体将冲破最后一层岩壁之前,火山恐怕还得吞没一两百个这般大的岩石吧。'

大博士想了一会儿,回说:

‘不错。那我该走了。'

大博士步出观测站,又轻巧地跳上飞船。老技师和布多力一直目送着大博士晃了二、三次灯光道别,飞船绕过山头飞向彼方后才进观测站,整个晚上两人轮流睡觉和观测仪器。

第二天清晨,工作队抵达山脚时,老技师留下布多力一人在屋内,单独下山至昨天看好的那块草地。每当风从山脚下刮上来时,工作队队员们的谈话声与铁材碰触的声音,布多力均能听得一清二楚。潘内技师不时地传送工作队的工作进展情况讯息,也不时地向布多力寻问火山的气体压力与山形变化的状况。

整整三天中,布多力和山脚下的工作队,在剧烈的地震与地吼中,忙得简直无暇睡觉。第四天下午,老技师传来讯息:

‘布多力,已都全部准备好了,你赶快下来吧。下来之前记得先检查一遍仪器,然后保持原状,别忘了把所有的图表都带下来。那个观测站将在今天下午消失无踪了。'

布多力遵从吩咐做好后即马上下山。以往被搁在火山局仓库中的大铁材,已被架成高架,各式各样的机器也准备好,就等着电流一通即能马上运作。潘内技师的双颊已凹陷下去,工作队队员们也面无血色,唯有双眼炯炯有神,不过众人都露出笑容向布多力打招呼。

老技师说:‘该撤退了。大家整装准备上车吧!'

众人匆匆忙忙地分搭上二十部汽车。车子排成一列沿着山脚头也不回地驶往桑姆特利市。行驶至山与城市的中间时,老技师命令停车:

‘就在这儿扎营吧。扎完后全体先睡一觉。'

众人一言不语地照着做,然后倒头就睡。

那天下午,老技师搁下电话喊道:

‘电线接通了。布多力,要开始啰!'

老技师按下开关。布多力与其他人跑出帐篷,凝视着桑姆特利火山的半山腰。草原上开满了一整片白色百合花,葱绿的桑姆特利山静静地耸立在眼前。

突地,桑姆特利左山腰开始摇晃起来,刚瞧见一道黑烟窜出,眨眼间黑烟即窜升到上空,然后形成奇异的蘑菇状,黑烟窜出的地方则汨汨流出耀眼的金黄色岩浆,不一忽儿就展开成扇形流入海中。然后地面开始剧烈摇晃起来,遍地的百合花也左摇右晃,接着是一声强劲得几乎震倒众人的轰隆巨响。一阵劲风,哮吼而过。

‘成功了!成功了!'众人伸手指向火山爆出欢呼。此时,桑姆特利火山的蘑菇状黑烟已扩散弥漫在整个上空,转瞬间天空变得一片漆黑,滚烫的碎石粒劈哩啪啦掉落下来。众人躲进帐篷中忧心忡忡地观望着进展。最后潘内技师边看手表边道:

‘布多力,一切都很顺利。已经完全没有危险了。我们只是降了一些灰到桑姆特利市罢了。'

碎石粒逐渐变成火山灰,灰烬不久即渐渐稀薄,众人再度跑出帐篷。只见草原灰蒙蒙一片,地面积了一层火山灰,百合花全被折断埋在灰里,天空却是一片反常的绿色。桑姆特利火山山脚下出现一个小凸瘤,还在不断冒出灰烟。

当天傍晚,众人踩着火山灰与碎石砾再度上山,安装好新的观测仪器后才踏上归途。

七 云海

接下来四年之内,伊哈特卜海岸线那一带,果然依照古伯大博士的计划,建造了两百座潮汐发电所。环绕伊哈特卜的各座火山上,也依次设置了观测站与白色的铁架高台。

布多力也成为代理技师,终年在各个火山巡视,或在一些有危险性的火山上做引爆工作。

第二年春天,伊哈特卜火山局在各个村镇贴出这样的告示:

‘洒氮肥公告。

今年夏天,我们将在各位的稻田与菜圃降洒硝酸铵雨水,施肥者请将此份量计算在内。份量是每一百平方公尺的田地降洒一百二十公斤。

我们也会降洒适量的雨水。

往后若逢干旱时,我们可以降洒不使农作物枯萎份量的雨水,因此,过去因缺水而没法播种的稻田,今年请放心播种。'

这一年六月,布多力待在位于伊哈特卜中央的伊哈特卜火山山顶上的观测站。眼下是一片灰色云海。伊哈特卜内的各座火山,均在云海上露出岛屿般的黑色山头。云上方有一艘飞船,船尾喷射着白烟,穿梭在各个岛屿之间,仿佛在架桥似的。那些类似桥梁的白烟,时间一久,便会逐渐变粗且鲜明,再无声无息地降落到下方的云海,不久,整片云海上就出现了一张笼罩着各个山头的灿然白色大网。然后飞船不知何时已停止喷烟,像在打招呼般画着圆圈,不一会儿即垂下船首潜入云海中。

电话铃响起。是潘内技师的声音。

‘船刚刚回来了。下方已经准备好了。雨哗啦哗啦在下。我想应该可以了。开始吧。'

布多力按下按钮。不一会儿,刚刚那些烟网即忽亮忽灭地闪烁着桃红色、青色、紫色的艳丽亮光。布多力看得入迷。然后天渐渐黑了,亮光消逝后,云海已黯淡得分不清是灰色或是深灰色了。

电话铃又响起。

‘硝酸氨已顺利渗入雨中了。份量刚刚好。移动状况也似乎不错。再降洒四个小时,这个地方的这个月份的肥料应该够多了。继续降洒吧。'

布多力高兴得真想手舞足蹈。云海下方,昔日的红胡子主人,和那个曾问说‘石油能变成肥料吗?'的毗邻稻田主人,一定都正在欢欣地聆听着雨声。明天一早,他们大概会抚摸着绿油油的稻梗,眺望着时而一片漆黑时而闪烁着亮丽光芒的上空,以为是在梦中吧。不久,短暂的夏夜似乎快天亮了。因为在闪电歇止当儿,可见东方云海尽头朦胧发出晕黄的亮光。

原来不是天将亮了,而是月亮出来了。又大又黄的月亮静悄悄地升上来了。当云层放出青蓝亮光时,月亮看起来白得反常,放出桃红色亮光时,则像在微笑似的。布多力呆然地凝视着这种景象,完全忘掉自己是何许人,正在做何等事之现实。电话铃......地响起。

‘这儿雷声已响得相当厉害了。烟网好像破了不少地方。让雷声响得太厉害的话,明天报纸可能会批判我们,再过十分钟就停止吧。'

布多力放下听筒,倾耳静听。果然能听到云海中到处传来低沉的噗嗤噗嗤声响。再仔细一听,那的确是断断续续的雷声。布多力关掉开关。霍地只剩下月光的云海,依然故我地静静往北流动。

布多力裹着毛毯,沉沉地进入梦乡。

八 秋

那一年的农作物收成,虽然也多亏气候稳定,但却是十年来未曾有的大丰收,火山局收到各地寄来的感谢函与鼓励信件。布多力有生以来首次感到人生的意义。

岂知有一天,布多力前往一座叫塔基那的火山,归途经过一个四周都是已收成完毕而空无一物的稻田的小村庄时,正好是中午时分,他想买个面包充饥,于是走进一家卖杂货与点心的小店,问道:

‘请问有卖面包吗?'

店里有三个打赤脚、双眼布满红丝的人正在喝酒。其中一人站起来说:

‘面包是有啦,可是却是不能吃的面包啦。因为是石板包嘛!'

其他人津津有味地望着布多力,然后哄堂大笑。布多力感到不快,转头就走出小店,迎面来了一个理平头、身材高大的男人,看到布多力,即高声大喊:

‘喂,你就是今年夏天用电气洒降肥料的布多力吧?'

‘是的。'布多力坦然自若地回答。那男人竟又高声大喊:

‘火山局的布多力来了!大家快集合!'

于是自小店里、附近稻田里奔过来七、八个扬声大笑的农人。

‘你这小子,都是你的电害我们的稻子全死了。你为什么要那样做?'其中一人说。

布多力沉着地回说:

‘怎么会死呢?你们没看春季发布的公告吗?'

‘什么?好小子!'一人冷不防打掉布多力的帽子。其他人见状也一拥而上,对布多力拳打脚踢。布多力终于神智不清,昏倒在地。

当他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躺在一家医院的白色病床上。枕边堆满着慰问的电报与信件。布多力感到浑身又痛又烫,无法动弹。不过一星期后,布多力又恢复了原先的体力。当他看到报上报导说,那时的事件是因为农业技师教错施肥方法,将稻子枯死的原因归罪于火山局上,情不自禁一个人哈哈大笑着。

第二天下午,医院的工友进来通知说:

‘有个叫妮莉的妇人要来探病。'

布多力以为是在做梦。过一会儿,一个皮肤晒得黝黑、看似农妇的妇人畏畏缩缩地进房来。她完全变成宛若另一个人,不过的确是在森林中被人掳走的妮莉。两人久久都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布多力开口探问妮莉别后的情况。

妮莉用伊哈特卜农民特有的腔调,娓娓道出至今为止的经过。原来那个掳走妮莉的男人,于三天后好像即感到妮莉是个累赘,便将妮莉丢在一个小牧场附近而不知去向。

妮莉在那一带哭哭走走的,牧场主人心生怜悯,带着妮莉回家让她照顾家中婴儿。然后妮莉逐渐能做各种工作,三、四年前终于和牧场主人的长子结婚了。

妮莉又说,往常总是必须将厩肥迢迢运到远处的农田,很辛苦,但今年因为上空降洒了肥料,所以不但能将厩肥储存在附近的芜菁田里,连远处的玉米田也大丰收,全家都很开心。她又解释说,她曾和主人的长子到那座森林看过好几次,可是老家已成废墟,也探听不出布多力的去向,每次总是失望而归。昨天恰巧牧场主人在报上读到布多力受伤的消息,她才能到这儿与布多力重逢。布多力和妮莉约定好,等布多力痊愈后一定到她家拜访,并向牧场主人回礼,妮莉才告辞返家。

九 卡尔保纳多火山

之后的五年,布多力过得非常幸福。也拜访过红胡子主人家回礼好几次。

红胡子主人年纪相当大了,却依旧神采奕奕,那以后他曾养过一千多只长毛兔,也曾把稻田改成专种红甘蓝的菜园,喜爱冒险的性子如常,不过生活似乎始终还不错。

妮莉生了一个可爱的儿子。每逢冬天农闲期时,妮莉会把儿子打扮成小农夫的模样,与丈夫双双到布多力家来小住几天。

有一天,往昔曾跟布多力在养天蚕主人手下干活的某个工人,来造访布多力,告诉布多力说,他父亲的坟墓就在森林最深处的一株榧子树下。据那个工人说,原来养天蚕主人在第一次到森林时,曾巡视了整座森林,那时就已发现布多力双亲冰冷的尸体,所以他瞒着布多力悄悄将尸体掩埋起来,还在其上插上一枝桦树树枝当标记。布多力听闻这消息后,马上偕同妮莉一家人赶往工人所说的地点,并为双亲建造了一座白色石灰岩墓碑,以后每当他路过那一带时,必定绕到父母墓前祭拜一番。

然后在布多力二十七岁那年,又出现了往常令人惊恐的冻灾可能降临的征兆。气象局根据太阳以及北方海域结冰的状况,于二月发出警讯预报。预报逐步成真,辛夷花不开花,到了五月竟还连续十天都是雨雪交加的反常气候。大家想起以前的荒年,每天过得心惊胆颤。古伯大博士也经常和气象局、农业技师们商讨对策,或在报上发表意见,但似乎也对今年的冻灾束手无策。

到了六月初,布多力眼见秧苗还是黄嫩嫩地,树木也不发芽,日子过得简直如坐针毡。若不想办法阻止,不论是森林或平地,都将出现很多像当年布多力家人那般亲离子散的人。布多力不吃不喝地思考了好几夜。一天晚上,他造访了古伯大博士的家。

‘老师,如果大气层中的二氧化碳的含量增加的话,是不是会让气候变暖和?'

‘大概会吧。自从地球形成之后,迄今为止的气候几乎可说是都由空气中的二氧化碳的含量决定的。'

‘如果卡尔保纳多火山现在爆发的话,能不能喷出足以改变现在这种气候的二氧化碳的量?'

‘我也计算过这个问题。那座火山若现在爆发,喷出的二氧化碳应该会立即与大循环上层的风混合,裹住整个地球。那样就能阻挡下层空气与地表散发出热气,让整个地球的气温平均可升高五度。'

‘老师,不能让那座火山马上爆发吗?'

‘应该可以。可是,进行这项工作的小组,最后得留一个人下来,那人将逃不出来。'

‘老师,让我来做这项工作。请老师向潘内技师建议允许我去做。'

‘不行。你还年轻,而且目前没人可替代你的工作。'

‘像我这样的,以后可以出现很多。甚至会出现比我更能干比我更杰出的人,开心地把工作做得更美好。'

‘我没法跟你商讨这事。你去问潘内技师吧。'

布多力回来后,马上征求潘内技师的意见。技师点头同意:

‘这是个好办法。不过,这工作我来做。我今年已六十三岁了,若能死在自己的工作岗位,死也瞑目。'

‘老师,这项工作的成效还不太确定。即使一次就引爆成功,但喷出的气体很有可能被雨水吸收掉,也有可能一切都不能照计划进行。如果老师这回牺牲了,谁来指导善后问题呢?'

老技师无言地垂下了头。

三天后,火山局的船匆匆赶往卡尔保纳多岛。工作小组在岛上建造了好几个高台,电线也连好了。

待一切都准备妥当后,布多力让众人搭船回去,自己独自留在岛上。

第二天,伊哈特卜的人们发现蓝天混浊成绿色,太阳与月亮都变成棕褐色。三、四天过后,气温直线上升,入秋时的收成则大致与往年差不多。这年冬天,有许多本来会像故事开头那般展开的布多力的爸爸与妈妈,许多本来会离散的布多力与妮莉,均有热腾腾的食物可吃、有明亮的柴火可烧,快快乐乐地渡过寒冬。

九月一日

呼!呼隆!哗哗!呼!

狂风呼啸

吹落了青核桃

也吹落了酸木梨

呼!呼隆!哗哗!呼!

在山中溪涧岸边有所规模很小的小学。

学校里只有一间教室,但学生从一年级到六年级俱全。操场面积不过网球场大小,只是后面紧靠着长满草丛的小山丘,山上还有许多栗子树。操场的角落又有个岩洞,终日不停涌出清凉的泉水。

九月一日早晨,天高气爽。蓝天下清风阵阵,阳光洒满了整个操场。两个穿着黑色雪裤的一年级学生,绕过河堤来到操场,一见四下无人,便争先恐后地喊道:

‘哇!我们第一!我们来得最早!'

两人兴高彩烈地穿过校门,往教室里一瞧,同时愣在原地,彼此望着对方发起抖来。其中一个更是放声大哭起来。因为他们看到静悄悄的教室里,最前排的一个座位,竟然端坐着一个素不相识、满头红发的孩子。而且他坐的那个位子,正是那个大哭起来的孩子的座位。另一个孩子也几乎要哭了出来,但他强忍着眼泪,瞪大著双眼怒视着那个红头发孩子。正在这时,从河的上游方向传来几声呼叫:

‘长......红......栗!长......红......栗!'(译注:某个孩子的绰号)

随着喊声,只见嘉助夹著书包,像一只大乌鸦冲进操场来。他身后,紧跟着佐太郎啦、耕助啦,几个孩子也吵吵嚷嚷地跑了进来。

‘他哭什么?你欺负他了?'

嘉助站到没哭的那个孩子面前问。这么一问,那个孩子也哇一声大哭起来。大家感到莫名其妙,环顾四周,才发现到那个端端正正坐在教室内的红发孩子。于是,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女孩子们也陆续围拢了过来,却没人肯出声讲话。

红发孩子一点也不惊慌,依然端坐在位子上,目不转睛地望着黑板。

不久,六年级的一郎来了。一郎像个大人般慢慢地踱过来,看了看大家,问:‘怎么了?'

这时,在场的孩子们才指着教室内的红发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嚷成一团。一郎先是看了他片刻,再夹紧书包快步走到窗下。

其他人也振作起精神跟了过来。

‘你是谁?上课时间还没到就进教室了?'

一郎爬上窗台,探头进教室问。

‘天气好时,不到时间就进教室会被老师骂喔!'耕助也在窗下助威。

‘到时候被骂咱们可不管!'嘉助也说道。

一郎又说:

‘快出来!快出来!'

然而,那个孩子只是四处张望着窗外和教室,依然把双手乖乖贴在膝上,纹丝不动地坐在原位。

他身上的打扮也实在很奇特,上身是一件样子古怪、宽宽松松的灰外衣,下身是一条白短裤,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半筒皮靴(译注:当时乡下小孩罕有人穿皮鞋)。那张小脸宛如熟透了的苹果,一双大眼睛又黑又圆。一郎看他好像听不懂大家的话,一时无计可施。

‘那小子一定是外国人。'

‘他来咱们学校念书的吧!'

其他孩子们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著。

五年级的嘉助突然叫道:

‘我知道了,他是来读三年级的!'

‘对!对!'低年级的孩子们也想起这件事。唯独一郎歪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红发孩子仍安静地端坐在位子上,愣愣地望着大家。

这时,一阵山风猛然吹起,教室内的玻璃窗被刮得咯嗒咯嗒作响,学校后山的萱草与栗子树也随风晃动成一片苍白。教室内的孩子似乎咧嘴笑了一下,身子也微微动了一下。嘉助见状,立刻大声叫了起来:

‘哇!我知道了!他是风又三郎(译注:传说中的风神)!'

大家跟着附和大叫时,站在后头的五郎突然尖叫一声:

‘唉呀!痛死了!'

其他孩子纷纷掉头看,原来是耕助踩到五郎的脚趾,五郎火了,正在捶打耕助。耕助也火大地大吼:

‘你自己不小心,怎么反过来打我?'

耕助也想出手打回去。五郎满脸涕泪地又要扑上前和耕助扭打时,一郎赶忙站到中间隔开他们,嘉助也帮着按住耕助。

‘别打了!老师已经在办公室里了!'

一郎边说边回头望向教室,不禁大吃一惊。原来,刚刚还端坐在位子上的那个孩子,竟然无影无踪了。其他人也都感到很扫兴,好像一匹好不容易才混熟的小马被卖到远方,或是好不容易才抓到的山雀又从手中逃掉那般,心情怅然。

风又猛然刮了过来,把玻璃窗刮得咯咯作响,后山上的萱草一齐朝溪涧上游翻滚着苍白的波浪。

‘都怪你们要吵架,看吧,又三郎不见了。'嘉助怒吼着。

其他人也在埋怨着。五郎感到很过意不去,忘了脚痛的事,无精打采地缩着肩头站在一旁。

‘看来那家伙就是风又三郎。'

‘正是立春后二百一十天来的。'(译注:据传说,风神在立春后二百一十天降临人间。九月的岩手县正是换季时期,秋季很短,马上入冬。

‘他有穿着鞋。'

‘还穿着衣服呢。'

‘头发是红色的,那家伙实在很怪。'

‘你们看,又三郎在我桌子上放了石头。'

一个二年级的孩子说道。大家一看,那孩子的桌上果然有几个脏兮兮的石块。

‘对啦,他还打坏了那块玻璃。'

‘不是,那是嘉助在暑假前扔石头打破的。'

‘对啦!对啦!'

就在大家吵吵嚷嚷时,老师从玄关走了进来。老师右手拿着一个亮晶晶的哨子,正准备召集大家排队。令人奇怪的是,刚刚那个红发家伙,竟像是帮舞狮人提尾巴(译注:东北地方的舞狮是一人单独舞着狮头,身后跟着一个提尾巴的人)那人似地,头戴着一顶白帽,亦步亦趋地跟在老师身后。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一郎首先开口说:‘老师早!'于是其他人也跟着开口:‘老师早!'

‘小朋友们早!大家看起来都很健康。好,开始排队。'老师吹起哨子。哨声立刻回荡在山谷对面的群山中,再低沉地反弹了回来。

一切又恢复到放暑假之前的样子,六年级一人,五年级七人,四年级六人,三年级共十二人,按年级各自排成一列纵队。

二年级八人与一年级四人,各自伸出手,向前看齐。

那个红发孩子站在老师身后,用臼齿轻咬着舌头,一直好奇地望着大家。这时,老师叫唤了一声:‘高田,你过来。'再将他带到四年级的队伍里,先让他跟嘉助比了比身高,再让他排到嘉助与后面的清代之间。大家都回头津津有味地看着。

接着老师又回到玄关前,喊了一声:

‘向前......看!'

随着老师的口令,同学们再度伸出双手重新把队伍列得笔直。可是大家都想看那孩子有没有做好向前看的动作,于是有的回头瞧瞧,有得侧着眼睛偷偷打量那孩子。只见那孩子似乎懂得排队的要领,面不改色地伸出双手,还把指尖举到几乎要触及嘉助的背的位置,害得嘉助感到整个背上一阵搔痒,不停扭动着身体。

‘放下!'老师又发了口令:‘一年级先进教室。'

一年级迈开脚步,紧跟着二年级、三年级,依次绕过其他队伍面前,走进门口右边设有鞋柜的教室。轮到四年级开始迈步时,那孩子也跟在嘉助身后,精神抖擞地跨开脚步。走在前面的孩子们不时回过头来看他,后面的孩子们也紧紧盯着他的背影。

不多久,大家鱼贯地把木屐放进鞋箱走进教室,按照刚才排队的顺序,每个年级各坐成一直排。那孩子也若无其事地坐到嘉助身后。坐下后,教室内即乱成一团。

‘哟,我的桌子换了!'

‘哇,我的桌子也有石块!'

‘纪子!纪子!你带成绩单来了没?我忘了。'

‘喂,佐野,铅笔借一下!'

‘不行啊!你怎么拿走我的笔记本?'

这时,老师走进教室,同学们吵吵嚷嚷地站了起来,最后头的一郎喊了一声:‘敬礼!'

大家在行礼时虽暂时闭上嘴,坐下后又开始叽叽嘎嘎闹起来。

‘安静!各位小朋友,安静下来!'

‘嘘!悦治,别吵了!嘉助!喜子!别说话!'一郎在后面一一点了几个最吵的孩子的名字,让他们安静下来。

大家静下来后,老师才开口说:

‘各位小朋友,漫长的暑假过得很愉快吧!早上醒来可以马上去游泳,可以到树林里高声叫得比苍鹰还大声,可以跟在要去割草的哥哥身后,到上野原(译注:实际地名是种山之原)去玩个痛快,对吧?不过,暑假到昨天为止就结束了。从今天开始便是第二学期,要入秋了。古人说,秋天是人的身心最充沛的时期,是学习的大好季节。因此,希望大家从今天起要继续努力用功。

另外,在暑假期间,大家又多了个新同学,就是坐在那里的高田。高田本来在北海道上学,这次他父亲因公司须要被调到上野原口来工作,所以从今天起他就是大家的朋友,以后你们无论是要上学,或是上山捡栗子、下河摸鱼,都要约他一起去。听明白了吗?听明白的人把手举起来。'

大家立刻举起手来。那个叫高田的孩子也猛然举起手,老师笑了笑,接着说:

‘都听懂了?好,手放下。'

大家又像个泄气的皮球,一齐把手放下来。

可是嘉助又举起手:

‘老师!'

‘什么事?'老师指着嘉助。

‘高田同学叫什么名字?'

‘他叫高田三郎。'

‘哇!好啊!果然是风又三郎!'一听叫高田三郎,嘉助乐得又拍掌又跺脚,在座位上手舞足蹈起来。高年级的孩子们看得哈哈大笑,三年级以下的孩子们却都有点惊恐地默默望着三郎。

老师又说:

‘大家今天把成绩单和暑假作业都带来了吧?带来的人请放在桌子上,老师会挨桌去收。'

于是,有人打开书包,有人解开包巾(译注:当时乡下小孩有的没书包,用包巾包课本),纷纷拿出成绩单与暑假作业放在桌上。

老师从一年级的座位开始收。这时,大家才发现教室后头不知什么时候竟多了个大人,都吃了一惊。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麻布白上衣,脖子上系着一条黑亮的手帕代替领带,正在轻轻煽着手中一把白扇子,面带微笑地观看着大家。

孩子们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个个拘谨得很。可是老师却好像毫不在意,仍旧依次地收着成绩单。来到三郎桌前时,三郎的桌上没有成绩单与暑假作业,只有三郎一双握着紧紧的小拳头。老师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收完全部的东西后,再双手捧着,回到讲台上。

‘这些作业,老师会在下星期六以前改完发还给大家。今天没带来的人,记得明天一定要带来。今天忘了带作业的人是悦治、勇治、良介。好,今天就上到这里。明天开始正式上课,大家别忘了带课本来。五年级和六年级的同学留下来帮老师打扫教室,其他的人放学回家。'

一郎喊了一声:‘起立!'大家赶忙站起来。教室后头那个大人也放下扇子立正站好。

‘敬礼!'老师向大家回个礼,后头那个大人也轻轻行了个礼。低年级的孩子们一窝蜂地冲出教室,四年级的孩子们却在原位磨蹭着。唯有三郎跨出脚步向那个穿着白衣的男人走去。老师也步下讲台,朝他走去。

‘老师,您辛苦了。'男人恭恭敬敬地向老师行了个礼。

‘三郎很快就会和大家打成一片的。'老师也向他回了个礼。

‘那以后就请老师多多关照了。再见。'

那人再次向老师鞠躬致意之后,对三郎使了个眼色,便绕到玄关前走出去在外面等着。三郎在众目睽睽之下,闪动着一双大眼睛,一声不响地从学生出入口走出去,追上那个男人后,双双穿过操场朝溪涧下流走去。

走出操场时,三郎曾回头观望了一会儿学校与大家,然后再快步追上穿白衣的男人。

‘老师,那个人是高田他爸爸吗?'一郎手里拿着扫帚问老师。

‘是的。'

‘他来这干什么?'

‘上野原入口那一带发现了一种叫辉钼的矿石,他是来负责采矿的。'(译注:矿石是宫泽贤治本身在种山之原发现到的。)

‘上野原口的哪个地方?'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在大家去放马时经常走的那条路,靠河下游那个地方。'

‘辉钼有什么用啊?'

‘据说可以和铁制成合金,也可以制药的。'

‘风又三郎是不是也一起挖呢?'嘉助插嘴。

‘不是又三郎,是高田三郎!'佐太郎订正说。

‘就是又三郎!是又三郎!'嘉助涨红了脸,一口咬定说道。

‘嘉助!你既然留下来了,就帮我们扫地吧。'一郎说。

‘我才不干!今天是五年级和六年级值班!'

嘉助说完赶忙冲出教室,一溜烟跑开了。

风,又刮起了。玻璃窗咯嗒咯嗒作响,放着抹布的水桶里也荡起层层黑色的涟漪。

九月二日

第二天,一郎想看看昨天那个孩子今天是否真的会来上课,比平常更早出门去约嘉助。没想到嘉助比一郎更关切这件事,早就吃完早餐,拎着课本包袱等在家门口。

一路上两人的话题都在那个孩子身上。到学校一看,操场上已有七、八个低年级孩子在玩藏宝游戏,那个孩子还没来。他们想,或许那孩子会像昨天那样又坐在教室内,探头看了一下,教室内空无一人,只有黑板上仍可见昨天打扫时用抹布擦过、干后留下的一道道淡白色条纹。

‘那家伙还没来呢!'一郎说。

‘嗯!'嘉助四处张望着。

一郎踱到单杠底下,双手抓住杠子,单脚跨在杠子上用力爬了上去,再双手交互把身体移动到右手的支架旁,坐在支架上,眺望着昨天又三郎离去的方向。不远处的溪涧,水声潺潺,河面波光粼粼;下游两侧的山上,萱草随着阵阵山风正翻滚着层层白浪。

嘉助站在单杠下,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同一个方向。幸好他们不须花太长时间去等待。因为左方小径,突然出现右臂下夹着灰色书包、小跑着过来的又三郎。

‘来了!'一郎正想对下面的嘉助喊叫时,只见又三郎已绕过河堤,眨眼间就走进校门,高声道了一声‘早!'。

在场的孩子们都回过头来看着又三郎,却没人回应他。

虽然大家都学过早上得向老师道‘早安',但同学之间却从未互相打过招呼。现在又三郎突然精神抖擞地道出这句话,大家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连一郎和嘉助也害臊得只能在口中咕哝着,始终道不出一句‘早!'。

倒是又三郎看来一点也不介意的样子,迳自向前走了两三步再停下来,转动着他那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环视着整个操场。他似乎在寻找肯跟他玩耍的玩伴。不过,其他人虽不时向他投来好奇的眼光,却依旧各自忙着玩藏宝游戏,没人肯鼓起勇气朝他走近。又三郎有点尴尬地伫立在原地,再次环视了操场一周。接着像要测量操场到底有多宽似地,从校门处开始跨着大步,边数步数边向玄关走去。一郎赶忙从单杠上跳下来,与嘉助并肩站在一起,屏气观望着又三郎的动作。

又三郎走到玄关前,转过身来,歪着头像在算心算的样子。

其他孩子们仍不时好奇地望过来。又三郎有点难为情地倒背着双手,经过老师们的办公室前朝对面的河堤走去。

这时,一阵山风突然吹起,把河堤上的草丛吹得沙沙作响、层层翻滚着。操场中央也扬起一股飞尘,飞到玄关前转了几圈,形成旋涡,接着又形成一只倒立瓶子形状,直升到屋顶。嘉助见状突然高声喊叫起来:

‘没错!那家伙果然是又三郎!每次他做什么动作总会起风!'

‘嗯。'一郎无法确定是真是假,只无言地望着又三郎。又三郎仍自顾自地快步向河堤走去。

这时,老师与平常一样手中拿着一只哨子走出玄关。

‘老师早!'低年级的孩子们一窝蜂拥了上去。

‘小朋友们早!'老师看了一眼操场,道声:‘集合!'并吹起哨子。

大家立刻跑过来,像昨天那样排好队形。又三郎也站到昨天老师指定的位置。老师在迎面的直射阳光下,眯着眼睛依次喊完号令,最后孩子们再自后门鱼贯地走进教室。

‘小朋友们,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正式上课了。课

老师刚说完,教室内就吵成一团。坐在又三郎旁边的四年级的佐太郎,伸手一把抢走三年级的佳代的铅笔。佳代是佐太郎的妹妹。佳代叫着:‘哇!哥你怎么抢人家的铅笔?'

‘这是我的!'佐太郎将铅笔塞进怀里,再双手互相往袖口内一插,就那样双手与胸口整个贴在桌沿上。

佳代站起身走过来,拚命想抢回铅笔:‘哥,哥的铅笔不是前天自己在棚子内弄丢了吗?快还给人家啦!'

可是佐太郎仍像一座螃蟹化石紧贴在桌沿上一动不动,佳代只能撅起嘴,一副要放声大哭的样子。

又三郎已将国语课本摆在桌上,正不知所措地望着兄妹俩,看到佳代双眼落下两串眼泪,便默不作声地将自己手中握着的半截铅笔,搁在佐太郎桌上。

佐太郎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坐正身子问:‘这个要给我?'

又三郎本来有点犹豫,最后打定主意说:‘嗯!'

佐太郎一听不由得笑出声来,取出怀中的铅笔放回佳代红通通的小手上。

老师正忙着帮一年级的同学们往砚台注水,嘉助又坐在又三郎前面,所以都不知道这件事。只有坐在最后面的一郎看得一清二楚。

他内心感到很不好受,气得咬牙切齿。

‘三年级的同学,我们再温习一下暑假前学的减法。先算算这道题目。'老师在黑板上写下25-12。三年级的孩子们很认真地各自抄在笔记本上。佳代也把头埋得都快贴在桌子上。

‘四年级的同学算算这道题目。'老师又在黑板上写下17×4。四年级的佐太郎、喜藏、甲助等人都把题目抄下来了。

‘五年级的同学,翻开国语课本第×页,不要出声念念看,碰到不会念的字就抄在笔记本上。'

五年级的孩子们开始默读着课本。

‘一郎,你也把课本翻到第×页默读一下,同样把不会念的字抄下来。'

老师交代完一切后,走下讲台,依次去看一、二年级的毛笔字。又三郎双手捧着课本,埋头专心默读起来,不过始终没有在笔记本上抄下任何一个字。究竟是课本内的字全会读,还是因为把唯一的铅笔给了佐太郎的缘故,这点没人知道。

过一会儿,老师回到讲台,讲解了刚刚给三、四年级的算术计算题,之后又出了新算式。接着把五年级学生抄在笔记本上的字,写在黑板,再注上发音符号与字义。然后说:

‘嘉助,这一段你念念看。'

嘉助开始朗读,中途有两三处卡住,老师都一一念给他听让他朗读完。

又三郎也默默听着。

老师捧着课本细心地听,当嘉助念了十行左右,老师说:‘好,就念到这里。'接着老师继续朗读下去。

这样各年级轮流上完课后,老师又先后让同学们收拾好用具,再站到讲台上说:‘下课。'

‘起立!'一郎在教室最后排喊道。

大家行过礼后,依次走出教室,迳自玩了起来。

第二节课,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是音乐课。老师拿出曼陀林,大家跟着琴声唱了五首以前学过的歌。

这些歌又三郎都会唱,跟着大家唱得很起劲。这一节课,时间过得很快。

第三节课,三年级与四年级上国语,五年级与六年级上算术。老师把题目写在黑板,让五年级和六年级同学们演算。不多久,一郎算出答案,瞄了一眼又三郎,只见又三郎不知从哪儿找来一根小小的引火木炭,正在笔记本上算题,字写得很大,木炭在纸张上哗哗作响。

(上野原,实际地名是种山之原)

九月四日 星期日

这天早晨,天空分外晴朗,溪涧流水汩汩有声。

一郎一路上约了嘉助、佐太郎和悦治,一同朝又三郎家走去。

在离学校不远的下流小溪过河上岸后,每人各折了一根柳树条,剥去青绿树皮做成鞭子,一边抽打着一边登上通往上野原的山路。不多久,个个都累得气喘吁吁。

‘又三郎真会到那个泉水边等我们吗?'

‘会吧,又三郎不会说慌的。'

‘热死了,来点风就好了。'

‘真起风了!不知从哪儿吹来的。'

‘大概是又三郎吹来的。'

‘太阳好像有点模糊起来了。'

天空出现几朵白云。四人已爬得相当高了。山谷里的人家,都在眼底下远处,也能看到一郎家的小木屋屋顶闪现着白光。

山路伸进林子里,走了一段,路面变得相当湿漉,四周开始昏暗起来。又走了一段,终于抵达事先约定好的山泉附近。恰好山泉处传来又三郎的呼叫声:

‘喂--!大家都来了吗?'

四人一听赶紧跑了上去。只见又三郎伫立在前方拐角处,紧抿着小嘴望着爬上坡的他们。四人好不容易才来到又三郎面前,个个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时讲不出话来。嘉助更是性急地想把憋在胸膛里的气尽快呼出去,仰面朝天,大口叫着:

‘呼!呼!'

又三郎见状大声笑了起来:

‘我等了好久了。听说今天可能会下雨。'

‘那咱们快走吧,等等,先让我喝口水。'

四人擦完汗,蹲下身不停地掬着从白岩缝中涌出的清凉泉水喝了起来。

‘我家离这儿不远,就在那个山岗上,回去时顺道到我家玩玩吧。'

‘好!我们先到上野原再说。'

一行人正要离去时,泉水突然像是在告知什么前兆似地,哗哗涌出,发出很大声响。四周的树叶也沙沙作响起来。

五个人穿过好几处树林旁的灌木丛,也越过好几次崩塌的碎石堆,终于爬到上野原口附近。

大家停下来,回头望着来路,再放眼眺望着西方。连绵起伏、明暗分明的山丘彼方,一道蜿蜒曲折的溪涧旁,正是一大片郁苍的原野。

‘你们看那条河!'

‘看起来真像是春日明神的彩带。(译注:参拜神社时,在合掌祷告之前得先摇铃,此处指的正是摇铃时那个彩带。)'又三郎说道。

‘你说像什么?'一郎问。

‘像春日明神的彩带。'

‘你看过神仙的彩带?'

‘我在北海道看过。'

其他人不知道春日明神是什么,也没看过明神彩带,只好默不作声。

上野原口就在眼前,四周的草丛割得平平整整,一株高大的栗子树挺立在中央,树根处被烧得焦黑,形成一个空洞,树枝上零星挂着旧草绳和破草鞋。

‘再往前走就能看到有很多人在割草,还有放马的地方呢。'一郎说着,领先快步走向秃草中一条小径。

又三郎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

‘真好,这里没有熊,可以放马。'

走了一段路后,便看到路旁一株高大的橡树下,丢着一个麻袋,四周横七竖八散乱着一大堆草捆。

两匹背上驼着(原稿约有两字空白)的马,见到一郎,抽动着鼻子嘶叫了几声。

‘哥哥!在不在?我们来了!'一郎边擦汗边高声叫道。

‘噢--!你们等着,我马上过去!'一郎哥哥的叫声,自远处洼地传了过来。

太阳钻出云层,四周变得十分明亮,一郎哥哥面带笑容从草丛中走了过来。

‘你来了,怎么,还带同学来了?来得正好,回去时别忘了顺便帮我赶马回去,下午大概会变天,我还得多割点草,你们想玩的话,到围垣内去,里头有二十多匹牧场的马。'一郎哥哥转身想走时,又回头来嘱咐道:‘千万别出围垣啊!迷了路可是很危险的。中午我会再过来一趟。'

‘嗯,我们会在围垣内玩。'

一郎哥哥走远了。这时,天空布满了一层薄云,太阳像一面白镜子,在云层之间与流动的云层反方向奔驰着。山风又迎面刮起,把尚未割掉的草丛吹得青浪滚滚。一郎在前带路,不多久就来到围垣旁。围垣有处豁口,中间横架着两根圆木。耕助正想从下面钻过去,嘉助拦住他说:‘我来卸下。'

说着便抽出圆木一端,卸下圆木放到地上,大家依次跨过剩下的那根圆木。进去后,只见前方高坡上聚集着七匹油亮棕毛的马,正在悠闲地甩着尾巴。

‘这些马一匹都要上千块,听说明年都要参加赛马。'一郎边说边走近马群。

马儿们好像已耐不住寂寞似地,全体靠拢过来,还伸长了鼻头,像是在要什么东西一般。

‘它们想吃盐巴呢!'大家叫叫嚷嚷,一齐伸出手让马儿舔。只有又三郎因为不熟悉马儿性情,有点害怕,将双手插回口袋中。

‘哈!又三郎怕马!'悦治叫道。

‘我才不怕呢!'又三郎赶忙抽出手伸到马儿鼻头前,马儿转动着脖子刚一伸出舌头,又三郎却惊慌失措地又急忙缩回手插进口袋里。

‘哇!又三郎真的怕马!'悦治又叫了起来。又三郎羞红了脸,忸怩了半天,最后说道:

‘那么,我们来玩赛马好了!'

其他人都不知道该怎么玩法。又三郎继续说:

‘我看过好几次赛马,不过这些马都没配马鞍,不能骑。这样吧,我们每个人各赶一匹马到那边,看,就那棵大树好了,谁先赶到谁就是冠军。'

‘好像挺有趣的!'嘉助说道。

‘会被骂喔!会被放马的人抓到喔!'

‘没关系啦!反正是要参加赛马的,事先不练习一下怎么行!'又三郎反驳。

‘好!那我赶这匹!'

‘我要这匹!'

‘那我赶这匹好了!'

每个人均挥舞着柳条或萱草穗,口里嘘嘘叫着,轻轻抽打着马儿。可是,马儿一动不动,有的依然低头啃着草,有的则伸长脖子四处观望,好像在欣赏四周的景色。

于是一郎用力拍了一下手,再大叫一声。只见七匹马同时竖起鬃毛,往前奔驰起来。

‘好!'嘉助拔腿追了上去。然而,这根本不像是在赛马。因为马儿们都不前不后地排在一起,而且速度也不像赛马马匹那般快。不过大家仍是兴致勃勃地一边喊叫一边拚命追赶马匹。

马儿跑了一阵,看似要停下来了。大家虽然气喘吁吁,却又继续追赶着。这时,马儿们已绕过了那个高坡,奔到刚才大家跨过的围垣豁口。

‘啊!马要跑出去了!快截住!快截住!'一郎慌忙大叫。

实际上有的马已经跑到围垣外了,后来的马也眼看就要跨出圆木。一郎嘴里大叫:‘赫!赫!'一边拚命追了上去。好不容易连滚带爬地赶到马前张开双手,却已经有两匹马跑出去了。

‘快来截住!快来!'一郎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赶忙将圆木装了上去。其他人赶过来钻出圆木一看,跑出围垣外的两匹马已经停下来,正在悠闲地啃着青草。

‘悄悄过去勒住马,悄悄地!'一郎边说,边过去勒住其中一匹马儿拴有牌子的口钳部位。嘉助和又三郎想去勒住另一匹马,刚走到马儿跟前,马儿像是受到惊吓,突然沿着围垣头也不回地往南方奔跑。

‘哥哥!马跑了!马跑了!哥哥!马跑了'一郎在后头拚命叫喊着。又三郎与嘉助则拔腿追赶马儿。

马儿这回似乎真要跑掉了,只见它在有一人身高深的草丛中,时隐时现地往前狂奔。

嘉助追赶得两腿发酸,早已失去辨别方向的感觉,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接着,他觉得眼前一片昏黑,天旋地转,终于栽倒在草丛中。最后闯进他眼帘内的是马儿的赤色鬃毛,与跟在马后紧追不舍的又三郎的白帽子。

嘉助仰躺着望着天空。天空白茫茫一片,一直旋转着,浅灰色的云层疾驰在上方,而且轰隆轰隆作响。

嘉助挣扎着站起来,喘着大气走向马儿跑去的方向。马儿和又三郎通过的草丛中,留有一条模糊的足迹小径。嘉助笑出声来。心想:(哼,没关系,那匹马一定害怕了,正在哪个地方等着呢。)

嘉助顺着足迹走下去,可是,走不到百步,竟发现这条在比他身高还深的白花龙芽与蓟草丛中的小径,突然分成两三条岔路,他不知该往哪条走才好。嘉助扬声高呼着。

远方好像传来又三郎的回应。

嘉助下定决心,往中央那条路走去。可是这条痕迹也是断断续续,有时还横亘在马儿不可能跨过的陡坡上。

天色变得异常昏暗,四周的景色也逐渐模糊不清。冷风开始横扫草丛,云雾也零星地不断从眼前飘过。

(完了,变天了,这下子麻烦的事都会通通到来。)

果不出他所料,马的足迹在草丛中消失了。

(啊,完了!完了!)

嘉助慌得胸口怦怦跳。

草丛随风摇摆,不时发出劈劈啪啪、哗哗沙沙的响声。雾气越来越浓,浸湿了他身上的衣服。

嘉助绞尽嗓子大喊:

‘一郎!一郎!快来啊!'

可是没有任何回应。冰冷的雾珠如同黑板飘落的粉笔灰,在大气中纷飞乱舞,四周一片沉寂,阴森可怕。草丛中传来水滴滑落的啪嗒声。

嘉助想尽快回到一郎他们那儿,掉头赶路。可是,脚下的路与刚才来时完全不同。首先,蓟草太过茂密,而且刚才草丛中没有山石,现在却时时会出现在脚底。走着走着,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他以前从未听说过的巨大山谷。芒草沙沙作响,山谷对面的一切都隐没在浓雾之中,宛如一道深不可测的峡谷。

每逢有风吹起,芒穗就会高举着无数双细长的手,忙碌地在空中打招呼:

‘嗨,西先生;嗨,东先生;嗨,西先生;嗨,南先生;嗨,西先生。'

嘉助心慌意乱,只好闭上眼睛侧过脸去,再急忙掉头往回走。草丛中冷不防出现一条黑色小径。仔细一看,原来是无数马蹄印铺出的路。嘉助欣喜若狂,发出几声短笑,快步顺着这条路往前走。

可是,这条路也靠不住,有的地方只有五寸宽,有的地方宽达三尺,而且好像是在绕着圈子打转。最后来到一株树顶烧焦了的大栗子树前时,小径又模糊地分成几条岔路。

这里看来像是野马聚集的场所,在雾中,能看出是个圆形广场。

嘉助失望透顶,又顺着黑色小径往回走。四周不知名的草穗随风摇曳着,每逢稍强的风吹来,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某处指挥似地,草穗会全体伏下躲避强风。

天空在闪电打雷,轰隆轰隆作响。嘉助走着走着,发现眼前雾中突然出现一座状似房屋的黑团。嘉助以为是错觉,停下来望了一会儿,越看越像是一座房子,战战兢兢地走上前,定睛一看,才看清原来是一座冰冷的大黑岩。

白花花的天空不停在回转,野草骤然齐声摇晃,拂去叶面上的水滴。

(万一走错了,来到原野的另一侧,又三郎和我肯定会没命。)嘉助心里想着,嘴里也在嘀咕着,接着又扬声大喊:

‘一郎!一郎!你在哪儿?一郎!'

四周再度明亮了起来,野草们齐声吐露出欢欣的气息。

嘉助耳边清晰地响起曾经听说过的一段传言:

‘伊佐户町有个电工的孩子,被山妖捆住了手脚。'

黑色小径终于在嘉助脚下消失了。四下顿时又是一片沉寂,接着刮起狂风来。

整个天空像一面随风翻腾的大旗,并且劈劈啪啪迸出火星。嘉助终于不支倒地,躺倒在草丛中昏睡过去。

刚刚的一切似乎都是遥远的往事。

嘉助仿佛看到又三郎伸长双腿坐在他眼前,一声不响地仰望着天空。他身上那件眼熟的灰上衣上,还罩着一件玻璃斗篷。脚上穿着一双亮晶晶的玻璃鞋。

栗子树树影在又三郎肩上洒落了一片蓝,又三郎身影又在草地上洒落了一片青。风阵阵袭来,又三郎不笑不语,只是紧抿着小小双唇,默默望着天空。霍地,又三郎飘然而起飞向天空。玻璃斗篷在空中闪闪发光。

嘉助蓦地张开了眼睛。灰色的雾霭仍在飞快游荡着。

一匹马正伫立在他眼前。马儿像是惧怕着嘉助,眼光瞥向一旁。

嘉助跳起来一把勒住马儿的名牌。又三郎紧抿着毫无血色的双唇,从马儿身后走了出来。嘉助见状,情不自禁全身发起抖来。

‘喂!'浓雾中传来一郎哥哥的叫声。也传来阵阵轰隆雷鸣。

‘喂!嘉助!你在哪?嘉助!'这回是一郎的叫声。嘉助兴奋得跳了起来。

‘喂!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一郎!喂!'

眨眼间,一郎和他哥哥就出现在眼前。嘉助当下放声大哭起来。

‘找了好半天,太危险了,看你全身都湿了。'一郎哥哥熟练地抱住马头,迅速地镶上带来的口钳。

‘走吧!'

‘又三郎你一定吓坏了吧?'一郎问又三郎。又三郎依旧紧抿着双唇,不吭声地点了点头。

大家跟着一郎哥哥身后翻过了两个平缓的斜坡,再顺着一条很宽的黑土路走着。

天边闪了两次微白的闪电。空气中散发出一股草木烧焦的味道,一缕青烟飘荡在雾中。

一郎哥哥喊道:

‘爷爷!找到了!找到了!全都找到了!'

爷爷站在雾中回说:

‘真急死我了。找到就好。嘉助,冻坏了吧?快进来。'嘉助跟一郎看来都是这个爷爷的孙子。

在半边烧焦的大栗子树根部,有个四周用草捆围起来的小窝棚,里面有一堆火,正徐徐地燃着红火苗。

一郎哥哥把马儿系在枹树下。

马儿嘶嘶叫了起来。

‘真可怜,哭好久了吧。这孩子是不是那个来挖金山的儿子?来,大家来吃米团,吃啊。我再来烤这边的。结果你们在哪儿找到他们的?'

‘(草字头加‘世'字)长根出口。'一郎哥哥回答。

‘好险!好险!从那儿下去的话,连人带马都会没命的。嘉助啊,快来吃啊。孩子,你也吃吧!来,把这些都吃了。'

‘爷爷,我去把马放了吧。'

‘好,好,若被放马的知道这件事就麻烦了。不过,再等等,马上会放晴。唉,我真是担心死了,还特地到虎子山山脚去找过你们。回来就好,雨也快停了。'

‘早晨天色还好好的......'

‘嗯,会再放晴的。哎,棚顶漏雨了!'

一郎哥哥走出草棚。棚顶上滴嗒滴嗒响个不停。爷爷仰头望着笑了起来。

哥哥进来说:

‘爷爷,放晴了,雨也停了。'

‘好,好。你们在这儿烤火,我再去割点草。'

云雾骤然便散开了,阳光亮晃晃地洒了进来。太阳已经偏西,几团蜡块般的雾气,因闪躲不及在阳光下无奈地闪着亮光。

草丛上串串水滴晶莹地滚落下来,所有植物的叶、茎与花儿,都在吸吮着今年这最后的阳光。

远处西方的碧绿原野,宛如刚刚抹去泪水,露出粲然的笑容。对面的栗子树也放射出青翠圆光。

大家疲惫不堪地跟在一郎身后,鱼贯地下山。来到山泉旁时,一直紧抿着双唇的又三郎,默默地与众人告别之后,独自走向他父亲的小屋。

归途上,嘉助开口说:

‘那家伙肯定是风神。是风神的孩子。父子俩在那边做了窝。'

‘别瞎说了!'一郎高声制止。

九月五日

第二天早上是雨天,第二节课开始,天空逐渐转亮,到了第三节课的下课十分钟时,雨终于停了。天空露出像是被刀刮出般的块块蓝天,鳞片似的白云,在蓝天下往东飞奔;山上,芒草丛中和栗子树上,也冒出蒸汽般的团团云雾。

‘放学后,去摘山葡萄好吗?'耕助悄声问嘉助。

‘好啊!去!去!又三郎要不要一起去?'嘉助随即邀了又三郎。

‘哎,那地方不能让又三郎知道的。'耕助在一旁嘀咕。

又三郎没听到耕助的阻止,回说:

‘去!去!我在北海道时也摘过。我妈还腌了两大桶呢。'

‘你们要摘葡萄的话,也带我去吧!'二年级的承吉也来凑热闹。

‘不行!怎能让你们知道那地方!那是我去年新发现的。'

大家都迫不及待地盼望着放学。第五节课一结束,一郎、嘉助、佐太郎、耕助、悦治与又三郎六个人,从学校出发往上游方向走去。不多久,来到一间茅草房附近,草房前有一小块菸草田。菸草木下半部的菸叶已经被摘光了,绿油油的菸梗排列得很整齐,看上去像是一片小树林,十分有趣。

又三郎突然走上前,随手摘下一片叶子,递到一郎眼前问说:

‘这是什么叶子?'

一郎吓了一跳,稍稍沉下脸说:

‘哇呀!又三郎,随便摘菸叶是会被公卖局的人骂的!你干嘛不说一声就摘下?'

其他人也你一言我一语地附和着:

‘哇呀!公卖局的人都会一片一片数着叶子数,再记在帐簿上的。我不管啰!'

‘我也不管啊!'

‘我也不管!'大家异口同声叽叽喳喳。

又三郎涨红着脸,手里摇晃着菸叶,不知该怎么回答。过一会儿,才赌气地说:

‘我又不是故意的!'

大家惶恐不安地环顾着四周,深怕被人看到,又缩头缩脑地打量着眼前那栋小茅屋。座落在热气腾腾的菸草田对面的茅屋,寂静无声,似乎没有任何人在。

‘那房子是一年级的小助的家。'嘉助开口打圆场。

可是耕助本来就不愿意让大家知道自己发现的山葡萄丛,现在跟来一大堆人,就把气出在又三郎身上:

‘嘿!又三郎你说不是故意的,可是谁又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你还是把叶子照原样还给人家吧!'

又三郎很为难,沉默了一阵子,才轻轻地把叶子搁在那株菸叶梗底下,说:

‘那我就放回原处好了。'

一郎趁机说:‘快走!'并率先跨开脚步。其他人也跟在一郎身后走开。只有耕助还留在原处嘟囔着:

‘我不管喔!那是又三郎放的叶子,跟我无关喔!'

不过没人理睬他,迳自越走越远,耕助只好赶忙追上去。

一行人沿着芒草丛中的小径,又往山上爬了一段,才来到一处栗子树遍地林立、朝南的洼坑地。栗子树下正是一大丛山葡萄藤。

‘这地方是我发现的,你们不要摘太多啊!'耕助说。

‘我要去摘栗子。'又三郎说完,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往栗子树枝头上扔去。一颗青刺果应声而落。

又三郎用树枝剥开刺果,取出两个还未熟透的白色栗子。其他人都在忙着摘山葡萄。

耕助摘了一阵子后,想到另一丛山葡萄去,正当他路过一株栗子树底下时,突然从树上淅沥哗啦落下一阵水滴,使得他自肩膀到背上,就像刚从水中爬上来似地湿淋淋的。耕助目瞪口呆地抬头往上看,只见又三郎不知何时已经爬到树上,一边笑着一边用袖子在擦脸。

‘哇!又三郎你干什么?'耕助恨恨地往上喊道。

‘是风刮的。'又三郎在树上吃吃笑着。

耕助离开树下到别处继续摘着山葡萄。耕助已经摘了许多,东一堆西一堆,恐怕自己也会拿不动,整个嘴巴也染成了紫色,看上去好像大了一圈。

‘够了吧,就摘这些回去吧。'一郎说道。

‘我还要摘!'耕助回说。

这时,又是一阵水滴哗啦落在耕助头上。耕助吃了一惊,抬头往上看去,不过这回树上没有又三郎的身影。

仔细再看,树枝另一端露出又三郎灰色的胳膊,更听到他的吃吃笑声。耕助这回真的火大了,大吼着:

‘又三郎!你又泼了我一身水!'

‘是风吹的!'

大家哄笑了起来。

‘又三郎,一定是你摇了树枝的!'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耕助愤愤不平地望着又三郎,过一会儿才说:

‘又三郎!这世界要是没有你多好!'

又三郎狡赖地笑着回说:

‘耕助啊,真是对不起喔!'

耕助想再骂些别的话,却因为过于气愤,一时想不出来,只好重覆着刚才的话:

‘喂!又三郎!要是这世上都没有像你这样的风,不知多好!'

‘对不起啦!可是你刚刚实在是太欺负我了。'又三郎眨了眨眼睛,有点过意不去地辩解着。不过,耕助怒气未消,又重覆着同样的话:

‘哇呀!这世上要是都没有又三郎风的话多好啊!'

这回,又三郎感到有趣起来,便笑出声问道:

‘你说这世界上最好没有风,那你说说看没有风比较好的理由,一个个说出来吧!'又三郎学着老师的模样伸出一只指头。

耕助觉得像是在接受又三郎的考试似地,又气又恨,却也无可奈何地想了想,才说:

‘首先,你光会捣蛋,把人家的雨伞刮坏!'

‘再来呢?再来呢?'又三郎兴致勃勃地追问。

‘再来是折断树枝,刮倒树木!'

‘还有呢?还有呢?'

‘把房子刮垮!'

‘还有,还有,还有什么?'

‘把灯火吹灭!'

‘然后呢?然后是什么?'

‘把人家帽子吹走!'

‘再来呢?再来还有什么?'

‘也吹走斗笠!'

‘再说!再说!'

‘再来是......把电线杆刮倒!'

‘还有没有?还有没有?'

‘还有掀坏了人家屋顶!'

‘哇哈哈!屋顶是房子的一部份呢!怎么?还有吗?还有吗?'

‘还有......还有......把油灯吹灭!'

‘哈哈哈哈!油灯是灯火的一部份!就这些吗?嗯?还有没有?快说,快说啊!'

耕助哑住了。能想到的都说出来了,怎么想也想不出其他理由。又三郎更加得意地又伸出一只指头催促着:

‘再来呢?再来是什么?说啊!'

耕助涨红了脸想了一阵,好不容易才又想出一个:

‘还把风车吹坏!'

又三郎这回笑得差点从树上跌下来。其他人也都笑起来。笑着,笑着,简直无法停下来。

又三郎好不容易才收住了笑声,说:

‘你看!你竟然连风车都搬出来了。风车啊,其实不讨厌风的,当然啦,风有时候也会把风车刮坏,但是通常都是在帮风车转动的。所以风车不会认为风很坏的。再说,你刚才列出理由时实在太可笑了,还、还、还了半天都说不出来,最后竟然把风车也给算进去。哈哈,实在太可笑了!'

又三郎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耕助也因为刚才被又三郎追问得昏头昏脑,不知不觉中一肚子怨气早已消了,竟跟着又三郎一起大笑起来。

又三郎前嫌尽释地向耕助道歉:

‘耕助,对不起啊,刚刚是我恶作剧的。'

‘好啦!咱们回去啦!'一郎边说边随手递给又三郎五大串山葡萄。又三郎也把他自己的白栗子各分给每人两个。然后,大家一起下山,再各自回自己的家。

九月七日

早上阴湿大雾漫天,学校后山只看得出轮廓。今天也是从第二节课开始,雾逐渐散去,天空不久便呈现出一片蔚蓝,似火的骄阳也露出头脸来。中午,三年级以下的小朋友们放学后,气温高得犹如盛夏。

午后,老师在讲台上挥汗如雨,不得不频频擦汗。讲台下四年级上书法课,五、六年级画图画,也是个个热得直打瞌睡。

一放学,大家立即朝河的下游出发。嘉助对又三郎说:

‘又三郎,一起去游泳吧!低年级的大概早就去了。'

因此又三郎也跟在大家身后。

那地方离他们上次去的上野原不远,是个河流与右边另一条溪涧汇合成河面较宽的河滩,河滩往下一点,是一座长有一株高大皂荚树的断崖。

‘喂!'几个先到的孩子们,看到一郎一行人,光着身子挥动着双手招呼着。一郎与其他人,争先恐后地穿过岸边的合欢树林,一到河边便脱掉衣服,一个个扑通扑通地跳进水中,双脚轮流拍打着水面,排成斜队游向对岸。

先到的孩子们也跟在他们身后游了起来。

又三郎也脱掉衣服跟在最后面。游到一半,竟张口大笑起来。

已经游到对岸的一郎,湿头发紧贴在头上,样子很像一头海豹。他双唇冻得发紫,浑身打着哆嗦问:

‘又三郎,你在笑什么?'

又三郎也浑身打着哆嗦从水中上岸,回说:

‘这河水太凉了。'

‘我是在问你笑什么?'一郎又问。

‘我是在笑你们的游法很奇怪,为什么双脚要那么用力拍打水面?'又三郎说完又笑起来。

‘哎!'一郎有些不好意思地岔开话题:‘你们玩不玩摸石头?'

说毕,顺手捡起一块白色圆石头。

‘要玩!要玩!'孩子们异口同声地叫道。

‘那我就从那棵树上丢过来。'一郎边说边跑到断崖边,像猴子般爬到从断崖中腰伸长出的皂荚树树上。

‘要扔了!一、二、三!'一郎说着就把那块石头扔进水潭里。

大家从岸边抢着一头跳进水中,像一只只灰蓝的海濑钻进河底去捞石头。不过,每个人都还未到河底之前就因为憋不过气,又浮到水面来,轮流往上空喷出雾般的河水。

又三郎本来一直观看着大家的举动,等他们都浮出水面后,再一头跳进了河里。可是他也是潜到半途就又浮上来,惹得大家哄堂大笑。这时,对岸河滩的合欢树林突然走出四个大人,有的光着上身,有的手中拿着鱼网,朝大家的方向走过来。

一郎见状,在树上压低了嗓门对大家叫道:

‘炸鱼的来了!都装作没看见,也别摸石头了,赶快退到下游去!'

于是大家尽量不回头,一齐游向下游。

一郎在树上用手掌遮住额头,再仔细观察了一阵子,接着跳进水潭,潜进河中,不一会儿就追上大家。

大伙儿站在水潭下游浅滩上。

‘装作不知道,玩我们自己的。'一郎又吩咐。于是大家有的弯腰去捡磨刀石,有的去追赶鹧鸪,装作根本没注意到那四个大人的样子。

水潭对岸那四个大人之中,有个在下游当矿工的庄助,环视过四周后,便在河滩碎石地上盘坐了起来。然后悠闲地从腰间取出烟袋,叼着烟管,大口地抽起烟来。大家正感到纳闷时,又见他从腰间围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要炸了!要炸了!'大家齐声喊道。

一郎急忙摆手制止大家别出声。庄助不动声色地将烟火移向那样东西。站在他后面另一个大人,立刻下水张开了鱼网。庄助沉着地站起身,一脚跨进河里,随即将手上的东西远远抛到皂荚树下的水中。不一忽儿,只听轰隆一声,水面骤然隆起,四周有一阵子回响着刺耳的爆炸声。对岸的大人们,全都下了水。

‘准备好!要漂过来了,大家快抓鱼!'一郎叫着。

不久,耕助便抓到一尾上游漂下来的露出鱼肚小指般大的杜父鱼。在他身后的嘉助,嘴里发出吸吮西瓜汁时的嘶嘶声。原来他抓到一尾六寸长的鲫鱼,高兴得涨红了脸。其他人也陆续地抓到鱼,个个兴奋得手舞足蹈。

‘别出声!别出声!'一郎警告着。

这时,从对面的河滩,又跑来五、六个大人,有的光着上身,有的只穿着汗衫。后面还有一个穿着网状汗衫的人,像电影里的人物一样,骑着一匹无鞍的马,一直线赶了过来。这些人都是听到爆炸声赶来看热闹的。

庄助双臂抱在胸前,观看着大家捉鱼的光景,过一阵子后,说:

‘怎么没什么收获?'

这时,又三郎不知于何时溜到庄助身边,将手中两尾不大不小的鲫鱼扔到河滩上,叫道:

‘这鱼还你!'

庄助上下打量着又三郎,狐疑地说:

‘哪来的孩子?这孩子真怪。'

又三郎不吭声又回到大家身边。庄助一脸莫名其妙地望着又三郎的背影。大家见状,笑翻了天。

庄助默默地往上游走去。其他大人也跟在他身后。那个穿着网状汗衫的人,再度骑上马,飞奔而去。

‘炸药一响,满河小鱼。'嘉助在河滩的沙堆上一边蹦跳一边高唱着。

大伙儿用石头在河中砌了个小水坑,把捉到的鱼放进去,这样即使昏死的鱼又活过来了,也逃不掉。然后,他们再到上游,爬到那株皂荚树树上。气温愈来愈热,合欢树也像在盛夏骄阳的照射下般,筋疲力竭地垂下了头。天空,更是蓝得像一潭无底深渊。

‘啊!有人在拆我们的鱼坑!'有个孩子叫起来。

果然有个鼻子尖得出奇、穿着西装、脚上一双草鞋的男人,用手中一根像拐杖的东西,正在大家的鱼坑里不停乱搅着。

‘啊!他是公卖局的!公卖局的!'佐太郎叫道。

‘又三郎,一定是你摘的叶子被他发现了,要来抓你的。'嘉助在一旁说。

‘管他呢!我才不怕!'又三郎咬着嘴唇回道。

‘大家快把又三郎围起来!快围起来!'一郎吩咐着。

大伙儿让又三郎躲到中央的树干上,其他人分别围坐在四周。

那个男人踩着水声走过来了。

‘来了!来了!来了!'大家都屏住气。

可是那个男人好像不是来抓又三郎的,只见他穿过大家眼前,迳自走到水潭上游的浅滩边。看样子是想渡河,却又不马上就过去,好像是在河里清洗着他那双沾满泥土的草鞋和绑腿,来来回回地走来走去。大家见状,逐渐忘却刚才的恐惧,反而开始觉得看不过去。

一郎终于忍不住说:

‘我先喊,等我喊完,再数着一、二、三之后,你们再喊。

我们老师经常说,不能弄脏河水!

一、二、三!'

‘我们老师经常说,不能弄脏河水!'

那人吓了一跳,回头望着他们,好像没听清楚,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于是大伙儿再度喊起:

‘我们老师经常说,不能弄脏河水!'

尖鼻子的男人像吸烟时那般掀着两片嘴唇问:

‘这一带的人都喝这里的河水吗?'

‘我们老师经常说,不能弄脏河水!'

尖鼻子的男人有些为难,再度问:

‘不准人在河里走吗?'

‘我们老师经常说,不能弄脏河水!'

那个男人好像想掩饰自己的慌张,故意慢吞吞地渡过河,再摆出一副攀登阿尔卑斯山的姿势,斜穿过露出黑黏土与褐色砂砾的断崖,消失在崖上的菸草田里。

‘搞了半天,原来不是来抓我的!'又三郎边说边扑通一声跳进水潭里。

大家也觉得又三郎和那个男人都白白虚惊一场,有点过意不去,一个个从树上跳下,游上河滩,再用手巾包着鱼坑内的鱼,或抓在手中,各自回家去了。

九月八日

第二天早晨,上课之前,同学们在操场有的玩单杠,有的玩藏棒游戏。佐太郎来得有点晚,他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不知道装有什么东西的箩筐。

‘什么?什么?什么东西?'大家一窝蜂跑过去探看。

佐太郎却用衣袖把箩筐遮住,匆匆走到学校后面的岩洞。大家也追了上去。一郎往箩筐内一看,当下变了脸色。因为箩筐内是用来让鱼晕厥的花椒粉,这种捕鱼方法和用炸药炸鱼一样,都会被警察查办的。佐太郎却把箩筐藏在岩洞旁的芒草丛中,再若无其事地回到操场。

上课铃响之前,同学们都在小声议论著这件事。

上午十点过后,气温逐渐升高,和昨天一样热,大家都盼着能早点放学。下午两点,上完第五节课后,大伙儿便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佐太郎照样用衣袖遮住箩筐,在耕助等人的簇拥之下,往河滩出发。又三郎和嘉助走在一起。

一行人快步穿过弥漫着村里祭典时那种瓦斯气味的合欢树树林,来到皂荚树下的水潭边。东方天际,耸立着夏日特有的团团积雨云,阳光下的皂荚树看起来像是闪烁着绿光。

大伙儿兴冲冲地脱掉衣服,立在水潭边。佐太郎边看着一郎边吩咐:

‘咱们排成一排,鱼浮上来后,马上游过去抓,抓多少就给多少,懂了吗?'

低年级的孩子们兴奋得涨红了脸,推推挤挤地围在水潭边。平吉等三、四人已经游到皂荚树下等着。

佐太郎神气十足地走到上游浅滩,把箩筐放在河里哗啦哗啦涮了起来。其他人都静静地盯着水面。只有又三郎仰头望着一只飞过天边云峰上的黑鸟。一郎坐在岸边敲打着石头。大家等了好久好久,始终不见有鱼浮上来。

佐太郎也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大家心里想着:如果是昨天炸鱼那时,早就捞到十多尾鱼了。想归想,大伙儿仍旧静静地等着。结果,还是不见有鱼浮上来。

‘鱼怎么不浮上来!'耕助叫了起来。佐太郎动了一下身子,依然专心地盯着水面。

‘没有鱼浮上来呢!'平吉在对面的树下也叫着。

结果,其他孩子们也跟着你一言我一语地嚷起来,一个个跳进水里。

佐太郎觉得很没面子,蹲下来注视着水面,最后还是站起来提议:

‘来玩捉迷藏吧!'

‘好啊!好啊!'大家都从水中伸出手准备划拳。

正在游泳的人也急忙游到水浅的地方,站起身伸出手来。一郎从河滩上跑过来,一样伸出手。接着一郎把‘家'定在昨天那个尖鼻子攀过的崖下,一处滑溜的泥坡上。只要跑进这个‘家',当‘鬼'的人就不能抓他。然后大家开始划拳,规定只能出石头、布。可是悦治却出了剪刀,被大家取笑了一番,还当了鬼。

悦治在河滩上跑得嘴唇发紫,才抓到喜作,于是鬼就有两个。大家在沙滩、水潭边跑来跑去,你追我躲地玩了好几次捉迷藏。

最后,剩下又三郎一个人当鬼。又三郎很快就抓到吉郎。其他人都聚在皂荚树下。又三郎对吉郎说:

‘吉郎,你从上游追下来。'说完,自己却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

吉郎张着大嘴伸开双手,从上游追到崖下的泥地来。大家准备跳下水潭,一郎则爬到一株柳树上。这时,吉郎因为脚上沾满了上游的泥巴,在众人面前滑了一个大跤。大家高声呼叫着,有的从吉郎身上跃过,有的跳进水中,纷纷逃到上游那个青泥坡的‘家'。

‘又三郎!过来抓啊!'嘉助站在泥坡上,张开双手大声奚落着又三郎。

又三郎本来就有点不高兴了,这下更火大,回说:

‘好!你等着!'说完纵身跳进水中,拚命向泥坡地游去。

又三郎那头红发在水中激起朵朵水花,双唇因浸水太久冻得发紫,众人们见状竟有些害怕起来。再说,泥坡上本来就很狭窄,无法容纳全部的人,而且又滑溜溜的,站在上面的人得紧紧拉住下面的四、五人,才不致让他们滑进水中。一郎站在最上端,不慌不忙地召集大家好像在商量什么事。其他人都凑头过去听着。

这时,又三郎已经游过来了。大家仍在交头接耳。又三郎双手掬水往他们身上泼去,大家左闪右躲的,脚底下的泥土越来越滑,便渐渐往下滑动。又三郎高兴得很,更加起劲地泼水。结果,站在泥坡上的人全部滑进水中。又三郎一个个逮住,连一郎也逃不过。只有嘉助从上面绕过跳进水中游开了,又三郎立刻追上去,不但按住了嘉助,还抓着他的胳膊在水中甩了四、五圈。嘉助看似喝了不少水,呛得嘴巴直喷水,抗议道:

‘我不玩了!哪有这样抓人的!'

低年级的孩子都跑到碎石滩上了,只有又三郎孤单地站立在皂荚树下。

不知何时,天空竟然乌云密布,柳树也显得白晃晃的,山上的草丛更是一片昏暗,四周的景象变得很恐怖。

不一会儿,上野原那一带突然传来轰隆雷声。紧接着是一阵骤雨疯狂地袭来,夹杂着山洪爆发时那种响声。强风也吹得呼呼作响。水面上溅起无数水花,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水面哪里是石块。

大家赶忙捡起岸边的衣物,逃到合欢树树林中。又三郎看似开始感到害怕,也从皂荚树下钻进水中游向众人的地方。不知是谁先叫起来:

‘大雨哗哗雨三郎 狂风呼呼又三郎'

其他人也跟着齐声喊道:

‘大雨哗哗雨三郎 狂风呼呼又三郎'

又三郎像是有人在水中抓他的后腿一般,慌忙从水中爬到岸上,拚命跑到大家面前,浑身打着哆嗦,问说:

‘刚刚是不是你们在叫的?'

‘不是!不是!'大家异口同声回答。

平吉一个人站出来强调:

‘不是!'

又三郎惊恐地望了一眼河面,咬着失去血色的嘴唇,说:

‘那到底是什么声音!'身子依旧打着哆嗦。

众人们等到骤雨间歇的时候,才各自回家去了。

(风又三郎纪念碑)

九月十二日 第十二天

呼!呼隆!哗哗!呼!

狂风呼啸

吹落了青核桃

也吹落了酸木梨

呼!呼隆!哗哗!呼!

一郎在梦中再度听见前几天又三郎唱过的歌。

从梦中惊醒过来,才发现屋外刮着狂风,连山林也在怒吼。朦胧的黯青色晨光,洒满在屋内纸门、搁板上的灯笼箱上。一郎急忙系好腰带,穿着木屐走到屋外,经过马厩前打开边门,一阵夹着冰冷雨滴的风迎面扑来。

狂风好像刮倒了马厩后方一扇门,马儿嘶叫了几声。一郎感到凉风仿佛渗入了胸膛,使劲地吐出一口大气,跑到屋外。天已经相当亮了,地上湿淋淋的。家门前那排栗子树,看上去显得格外苍白,树枝与树叶在狂风中激烈摇晃,似乎在风雨中洗涤着自己。风刮落了绿叶,地面上也满是青栗子。天空,灰色的乌云乘风向北疾驰,远方山林像海面上的惊涛骇浪,不时发出轰隆声。一郎目不转睛地望着天空,倾听着山林的怒号。冰冷的雨点打在他脸上,狂风似乎要卷走他的衣服。

一郎觉得心里荡起浪花,仿佛有风掠过他的心田。不过他依然凝视着狂风,狂风也依然咆哮、怒吼、奔驰。看着看着,心田上的浪花逐渐激烈地荡漾起来。昨天还温和地吹拂在满山遍野的柔风,一夜之间竟然化为暴风,一齐朝塔斯卡萝拉海沟北端呼啸而去。想到这里,一郎脸上燥热起来,呼吸急促,觉得自己好像也会随风飘然而去,不禁鼓起胸膛呼出一口大气。

‘好厉害的风啊,今天菸草和谷子大概都会保不住了。'一郎的爷爷立在边门旁仰望着天空。

一郎从井里打来一桶水,抹抹擦擦了厨房后,再拿出铝面盆,胡乱洗了几把脸,又从厨柜端出冷饭和味噌,埋头囫囵地吃了起来。

‘一郎,汤马上就好,你再等一会儿嘛。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去学校呢?'一郎的母亲往煮马料的炉灶边加柴边说。

‘嗯,又三郎可能会飞走。'

‘又三郎?是鸟?'

‘不是,是个叫又三郎的家伙。'

一郎狼吞虎咽地吃完饭后,草草地洗了碗筷,抓起挂在厨房钉子上的油纸雨衣,拎着木屐,光着脚跑去找嘉助。嘉助才刚起床,见到一郎说:

‘我这就吃饭去!'

一郎在马厩前等他。

不一会儿,嘉助披着蓑衣出来。

两人顶风冒雨,身上都湿透了,好不容易才到学校。教室里空无一人,四处都有雨水从窗缝渗进来,地板上淹了一层水。一郎环视了教室一周,对嘉助说:

‘嘉助,咱们把水扫出去。'说完,找来棕榈扫帚,把地板上的水扫进窗下的排水孔。

老师大概察觉到教室里有人,从里边走出来。奇怪的是,老师今天竟穿着一件和服单衣,手中还拿着一把红圆扇。

‘来得真早啊!你们在打扫教室吗?'老师问。

‘老师早!'一郎先道。

‘老师早!'嘉助也跟着道早,接着又问说:‘老师,又三郎今天来不来?'

老师想了想,回说:

‘又三郎是高田同学吧?高田昨天已经跟他父亲走了。因为是星期天,也就没和大家打招呼。'

‘老师,他是不是飞走的?'

‘不是,是公司来电报催他父亲回去的。他父亲大概还能再来一趟,高田恐怕就要留在那边上学了。那边还有他妈妈在。'

‘公司催他父亲回去干什么呢?'一郎问。

‘据说这里的矿脉暂时不开采了。'

‘不是这样的!那家伙肯定就是风又三郎!'嘉助高声大喊。

这时,值班室传来一阵声响,老师拿着圆扇匆匆赶了过去。

一郎和嘉助立在原地面面相觑,像是在窥探对方此时此刻的心情。

风,还在刮。玻璃上沾满了雨滴,一片模糊,窗户仍在咯嗒咯嗒作响。

宫泽贤治

随着经济度度发展,日本人的价值观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宫泽的名言:"只有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获得幸福,才能有个人的真正幸福!"已渐渐被人遗忘。九十年代的中国也正面临着价值观转变的动荡时期,愿这本童话能给每个读者带来启示。

宫泽的童话已译成十四种文字,欧美一些学者有关于宫泽的研究专著。我国虽未大量介绍过宫泽的作品,但《日

最后,衷心感谢在我留学期间日本恩师及友人们给予我的热情指导和大力援助。林少华老师亲自为拙译作序,在此一并致谢。

周龙梅

一九九四年早春

"同学们,有人说它像一条大河,也有人说它像一片牛奶流淌后留下的痕迹--这白茫茫的一片究竟是什么东西,你们知道吗?"黑板上挂着一张漆黑漆黑的星空图,老师指着贯穿上下的一条白蒙蒙的东西问大家。

柯贝内拉立刻举起了手。随之,又有四五个同学举手。焦班尼也想举手,可马上又放下了。的确,他好像在哪本杂志上看过,隐隐约约记得那些是由无数星星组成的。可是,最近焦班尼每天在教室打瞌睡,没有工夫看书,也没有书可看。因此对一切事情都是糊里糊涂的。

老师很快就察觉到了。

"焦班尼同学,你知道吧?"

焦班尼毅然站起。然而当他站起来后才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一问题。扎内利从前座回过头来,看着焦班尼,吃吃地笑。

焦班尼张口结舌,脸羞得通红。这时老师又说话了:

"当我们用大型望远镜仔细观察银河时,就会知道银河究竟是什么东西,是吧?"

但焦班尼仍然不能马上回答出来。他想来想去,还是认为那是星星。

老师为难了,于是把视线移向柯贝内拉。

"好吧,那么请柯贝内拉同学来回答。"

刚才还是那么踊跃举手的柯贝内拉,此刻却扭扭捏捏地慢慢站起身,半天没吱声。

老师诧异地盯着柯贝内拉,然后迅速转向黑板说:

"好啦。"接着自己指着星图说:"用大型高倍望远镜观察这片白茫茫的银河,我们就会发现无数颗小星星。是吧,焦班尼同学?"

焦班尼满面绯红地点了点头。但他眼里已泪水汪汪。是的,我早就知道,柯贝内拉无疑也了如指掌。那是在博士家里,也就是柯贝内拉父亲家,和何贝内拉一起读过的那本杂志上这样写的。

读完那本杂志,柯贝内拉还跑到他父亲的书斋里拿来一大本厚厚的书,翻开"银河"那部分给自己介绍。两人久久地欣赏黑黝黝满满一页那些星光闪闪的漂亮图片。这些,柯贝内拉怎么会忘记呢?他不会是真的回答不上来。最近,每天早晨和下午做工都很辛苦,上学时不能和大家欢蹦乱跳地玩耍,跟柯贝内拉也说不上几句话。这一切,柯贝内拉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他一定是在同情自己,所以故意装作答不上来的样子。想到这儿,焦班尼觉得自己可悲,也觉得柯贝内拉很可怜。

老师继续讲述:

"好,如果我们就把天河看作是一条大河,那么一颗颗小星也就相当于河底的一粒粒石子和沙砾。如果再把它看作是一片流淌的牛奶,那它就更酷似一条河了。也就是说,所有的星星恰如漂浮在牛奶中那些微细的脂肪球。假如果真如此,这条河流的河水又是什么呢?那就是‘真空'。这种光线是以一定的速度传送的,太阳和地球也恰好漂浮在这中间。也就是说,我们大家就生活在天河的河水之中。从天河的水中向周围观看,便会发现,就像水越深越显得湛蓝一样,天河底越是深远,星星聚集得就越密,因此看上去白茫茫的。请大家看这个模型。"

老师指着里面有很多闪光沙粒的大型双面凸透镜,继续对同学们说:

"天河的形状,正如这面凸透镜。我们可以把这一个个闪光的颗粒,都看作是和我们的太阳一样的自身发光的星球。我们的太阳大致位于这个中心,地球就在它旁边。同学们,晚上请大家站在正中间,观察这凸透镜里面的世界吧。这面凸透镜较薄,只能看到星星点点的颗粒;而这边这块玻璃晶体较厚,可以看到许多闪烁的晶体颗粒,也就是星球。离我们地球远的星球,看上去白蒙蒙的。这就是目前关于银河的理论。那么,关于这个透镜到底有多大,以及里面有多少神奇的星球故事,今天就没有时间多讲了,下堂自然课上再讲吧。今晚是银河节,大家到外面好好观察天上的银河吧!好了,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大家把书和笔记本收好吧。"

教室顿时响起开关书桌盖的响声。同学们向老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便一窝蜂地跑出教室。

焦班尼刚出校门,却见同班的七八个同学,在校园角落一棵樱花树下,围着柯贝内拉迟迟不肯散去。他们是在商量去取今晚银河节往河里放的蓝色王瓜灯笼。

焦班尼振臂快步走出了校门。街上,几乎所有的人家都在忙着准备今晚的银河节,有的人正挂水松叶球,有的人往扁柏上装饰彩灯,一片热闹繁忙景象。

焦班尼没有马上回家,他穿过三条大街,来到一家规模不小的印刷厂。他向坐在门口柜台里那个穿白上衣的大胖子鞠了一躬,然后脱了鞋,走进最里面一间屋子。虽然是大白天,里面却灯火通明。一部部轮式印刷机正在飞快地运转着。一群头缠布条、头戴遮光镜的工人正呐呐有声地忙着各自手里的工作。

焦班尼从门口径直走到第三张高台那儿,向坐在里边的人鞠了一躬。那人回身在架子上翻了半天,找出一张纸条,递给焦班尼说:

"你今天就捡这么多吧。"

焦班尼从那人的台子下边拉出一个小木箱,走到对面墙角。

这里灯光比较亮,铅字摞成一堵墙。焦班尼蹲在那儿,用镊子将一颗颗小石粒般的铅字捡入小木箱里。一名系着蓝围裙的印刷工从焦班尼身后走过,冲他开玩笑:

"嘿,小家伙,你又来了!"旁边的四五个工人既不作声,也不顾盼,只是附合着淡淡一笑。

焦班尼揉了揉眼睛,继续埋头捡铅字。

六点钟响过后,焦班尼将捡好的满满一箱铅字再次与手里的纸条核对一遍,这才把木箱抬到刚才那张台子前。里面的人不声不响地接过木箱,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焦班尼又向他鞠了一躬,走出屋子,来到柜台前。柜台里穿白衣的人同样默不作声地递给焦班尼一枚小银币。焦班尼顿时笑逐颜开,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提起柜台下边的书包,飞快地跑到街上。他神气活现地吹着口哨,走进一家面包铺,买了一块面包和一包方糖,就一溜烟地跑了。

焦班尼一口气跑回家。这是一间背街小巷里的简陋小屋。并排三扇门最左边的门旁摆着一只破旧的木箱,里面长着甘蓝菜和龙须荚。两个小通气窗都垂挂着遮阳帘。  

"妈妈,我回来了。您好一点了吗?"焦班尼一边脱鞋一边询问。

"啊,焦班尼,累坏了吧?今天很凉快,我一直都很好。"

焦班尼进了屋,母亲就躺在里屋床上,肩上披一条白围巾。

焦班尼打开窗户。

"妈妈,我买来了方糖,我给您放在牛奶里吧。"

"你先吃吧,我现在还不饿。"

"妈妈,姐姐什么时候回去的?"

"三点左右回去的。"

"妈,您的牛奶还没来吗?"

"大概还没来吧。"

"我这就去取。"

"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吃点东西,你姐好像用西红柿做了个什么菜,就放在那儿。"

"那我先吃啦。"

焦班尼从窗边端过一只盛西红柿的盘子,就着面包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妈,我估计爸爸很快就会回来的。"

"你也那么想吗?可你怎么知道呢?"

"今天早上报上不是说了吗?今年北边渔情特别好。"

"可你爸爸他也许根本就没有出海打鱼。"

"肯定去了。爸爸没有做过什么非坐牢不可的坏事。上次爸爸捐赠给学校的大蟹甲、驯鹿角什么的,现在还摆在学校的标本室里呢。六年级上课时,老师们轮流拿到教室去使用。"

"你爸爸说好下次要给你带一件海獭皮外套的。"

"就为这事儿,大伙儿见了我,总是提起。他们都在嘲笑我。"

"说你的坏话了?"

"嗯。不过柯贝内拉从不。见大家取笑我时,柯贝内拉总是非常同情我。"

"他爸爸和你爸爸,从小就是好朋友,就像你们现在一样的年纪的时候。"

"是吗,怪不得爸爸上次带我去柯贝内拉家玩呢。那会儿多好呀!我一放学就去柯贝内拉家玩。柯贝内拉家里有一个用酒精发动的小火车,由七节钢轨组成一个环形铁道。还有电线杆、信号灯,信号灯每当火车通过时,才亮绿灯。有一回,酒精用完了,我们就用煤油试着发动,结果火车头一下子给烧

成灰了。"

"是吗?"

"现在我每天清晨送报时也路过他们家,可每次那儿都是静悄悄的。"

"太早了,人家还没起床呢。"

"只有那只看门狗‘扎吾尔',它的尾巴如同一把扫帚,见到我来,就跟在我后边吻来吻去,一直跟到街头拐角,有时跟得更远。今天晚上,大家要去河边放王瓜灯笼,那条狗也一定会跟去的。"

"对了,今晚是银河节呀!"

"嗯,我去取牛奶时,顺路去看看。"

"你去玩吧。千万别下河,听到了吗?"

"嗯。我只是站在岸边瞧瞧。二个小时以后就回来。"

"多玩一会儿吧。只要是跟柯贝内拉在一起,我就放心啦。"

"我会跟他在一起的。妈,我给您关上窗户吧。"

"好的,关上吧。天已经凉了。"

焦班尼起身关好窗,收拾好碗筷和面包袋。然后迅速穿上鞋,说了一声"我去玩一个半小时就回来,"便消失在黑洞洞的夜色里。

焦班尼微微翘起嘴唇,好像在吹一支凄凉的口哨。他穿过黑乎乎的扁柏林荫道,从镇子高岗上走下来。

斜坡下面一盏高大的路灯,放射出银白色的美丽光芒。焦班尼大步流星走到灯下,一直像妖魔一样跟在焦班尼身后的那道细长、模糊的阴影,逐渐变得清晰而浓重,捉迷藏般地转到焦班尼的侧面。

我是一辆威风凛凛的火车头!前面是下坡,车速要加快啦!

就要超越前面的路灯了!看哪!我的影子就像拉开的圆规!绕了整整一大圈,绕到我前面来了。

正当焦班尼一边遐想,一边阔步从路灯下通过时,白天撞见的扎内利不知什么时候,穿一件崭新的尖领衫,正从路灯对面的阴暗小路窜出,与焦班尼打了个照面。

"扎内利,你是去放王瓜灯笼吗?"

焦班尼话音还没落,那个扎内利就劈头盖脑地从后面冲他喊:

"焦班尼,你父亲给你带的海獭皮外套呢?"

焦班尼心头猛地一震,脑袋轰轰作响。

"你想怎么着,扎内利!"焦班尼放声回敬他,可扎内利已进到对面一幢扁柏围拢的房子里去了。

扎内利为什么总是对我那么蛮横无理呢?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自己不好好照照镜子,跑起来像只耗子!我没做任何坏事,却那么给他说三道四,扎内利才是个混蛋呢!

焦班尼脑海里涌现出一件又一件事情。他急匆匆穿过大街。

街上已被绚丽的灯光和繁茂的树枝装扮得美丽、迷人。钟表店的霓虹灯光怪陆离,每隔一秒钟,猫头鹰钟上的红宝石眼珠便滴溜溜转动一下。一个海蓝色厚玻璃器皿上盛满了五光十色的宝石,宝石盘宛如星球缓缓旋转。偶尔,铜制人头马会徐徐向这边驶来。

宝石盘中央一块黑色圆形星座简图,被石刁柏叶装饰得十分漂亮。

焦班尼出神地凝视着那张星座图。

它要比白天在学校见到的小得多,只要对准现在的时间,当时天空出现的星星就会如实地在这个椭圆形玻璃盘中旋转呈现,况且有一条银河倒挂天空,如同一条白白的带子。带子下方会出现爆破后喷起的水雾。玻璃盘后面放着一台有三脚架的小型望远镜,泛着黄色的光芒。后墙上挂着一张大星座图,这张星座图把天空所有的星座都描绘成怪模怪样的野兽啦、鱼啦、蛇啦,瓶子啦......。难道天上真的布满这样的天蝎和勇士吗?啊,我真想去那里好好逛逛。焦班尼遐想着,在那里呆呆站了半天。

这时,焦班尼猛然想起母亲的牛奶,于是离开了那家钟表店。

窄小的上衣紧裹着肩,使得他喘不过气来,但焦班尼仍然雄纠纠气昂昂地甩着双臂,阔步走过大街。

空气如同清澈的泉水在充溢大街小巷,路灯掩映在冷杉和橡树的枝叶中。电力公司楼前的六棵法国梧桐上装饰着无数只小彩灯,使人仿佛觉得是到了美人鱼的国度。孩子们身着新衣,一边吹着"星星索"的口哨,一边呼喊:"半人马星,快降露水哟!"

还有的一边燃放烟花,一边欢天喜地地嘻闹。唯有焦班尼耷拉着脑袋,思索着与这欢乐的气氛截然不同的事情,向牛奶铺跑去。

不觉之间,焦班尼已来到镇子边上。这里有一大片白杨树,高高耸入星空。从牛奶铺那黑洞洞的大门,来到昏暗的厨房,一股牛棚的气味扑鼻而来。焦班尼摘下帽子,喊了一声: 

"晚上好,有人在家吗?"屋子里一片寂静,不像有人的样子。

"有没有人在家呀?"焦班尼挺直身子又叫了一声。过了片刻,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好像什么地方不舒服,颤颤悠悠地走出来,嘴里喃喃地问他有什么事。

"我们家今天的牛奶没有送来,我是来取牛奶的。"焦班尼怕老婆婆听不见,使劲儿地喊。

"现在谁都不在,我不管事。你明天再来吧。"老婆婆揉着红肿的眼皮,俯视着焦班尼。

"我母亲病着呢,今天拿不到就不好办了。"

"那你过一会儿再来看看。"话没说完,那人已转身回屋去了。

"那好吧,谢谢啦。"焦班尼行过礼走出厨房。

当他走到十字路口,准备拐弯时,见对面通往大桥方向去的杂货店门前,影影绰绰地闪现出几个黑影和白衬衫。是七八个小学生吹着口哨,有说有笑地朝这边走来,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一盏王瓜灯笼。那说笑声、口哨声,都是焦班尼所熟悉的,他们是焦班尼的同班同学。焦班尼不由得想回身避开,可又一想,索性势不可当地迎了上去。

"你们是去河边吗?"焦班尼想打招呼,可觉得喉咙不知给什么东西堵住了。

"焦班尼,你爸爸给你带海獭皮外套来了吗?"刚才那个讨厌的扎内利又嚷嚷起来。

"焦班尼,海獭皮外套!"

于是大家跟着齐声怪叫。焦班尼脸涨得通红,不知如何是好,他只想赶紧逃离此地,却见柯贝内拉也在里面。柯贝内拉显出十分同情的样子,默默地微笑了一下,并用安慰的眼神望着焦班尼。

焦班尼竭力回避他的目光。待柯贝内拉的高大身材走过去后,大伙儿又各自吹起自己喜爱的口哨。焦班尼在街口拐弯时,回头望去,正赶上扎内利也在回头张望。随后,柯贝内拉也吹起嘹亮的口哨,朝前边若隐若现的大桥那边走去。焦班尼心头无比凄楚,突然猛跑起来。这时,一群小娃娃正哇啦哇啦地从焦班尼身边擦过,他们见焦班尼跑步的样子十分可笑,便哄笑起来。

不久,焦班尼快步跑上了一座黑黝黝的小山岗。

牧场后面有一座坡势徐缓的山岗。那黑黝黝的平坦山顶,在大熊星辉映下,显得愈发低矮,与大熊星连成一片。

焦班尼穿过露水打湿的林间小径,急匆匆地上了山岗。在黑魁魁的草木和奇形怪状的灌木丛中,唯有那条小径,被星光照耀得十分清晰,亮晃晃的。草丛中小虫泛着萤光,草叶在月光下透明而青翠。焦班尼似乎觉得这些就像刚才大家手里拿的王瓜灯笼。

绕过漆黑的松树和橡木林,天空一下子豁然开朗。焦班尼望见天河由南一直通向北方。同时可以看清山顶上的气象标。眼前是一片风铃草和野菊花,盛开怒放,香气袭人,如同梦境一般。

一只小鸟叫着从山岗上掠过。

焦班尼来到山顶气象标下面,气喘吁吁地躺倒在冰冷的草地上。

镇里的灯光,如同黑暗的海底的一座水晶宫,光彩辉煌。既可以听见孩子们的歌声和口哨声,又可以听到隐隐约约传来的呼喊声。风声远去,小山岗的青草随风轻舞。焦班尼那汗水浸透的衣衫,此时已冰冷如石。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原野上传来车轮声响。一排排小火车的车窗,小巧、通明,车厢里熙熙攘攘的旅客们,削着苹果皮,有说有笑,千姿百态。......想到这儿,又一阵难忍的心酸涌上焦班尼心头,他把视线再次转向天空。

可是,无论他怎么看,天空都不像白天老师说得那么空旷和毫无生气。何止如此,他甚至觉得,越看天空越像一片小树林,或是一片原野。焦班尼还发现,蓝色的天琴星竟然出现了三四个,一闪一闪地眨着眼。一会儿伸出一只脚,,会儿又缩了回去,最后终于伸得长长的,像蘑菇一样。就连山脚下的镇子,也如同一片茫茫的星河,又像是虚无飘渺的烟云。

焦班尼身后的气象标不知不觉变成了一座三角标,萤火虫似地一闪一灭。三角标越来越清晰,最后终于一动不动地巍然耸立在铁青色的空中原野上。三角标如同新煅冶的钢板,齐整整地挺立在天空原野中。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一种奇特的叫声:"银河火车站到了,银河火车站!"眼前顿时雪亮,犹如亿万只萤鱿之光同时变为化石,沉入整个天空一般。又如宝石商为了提高宝石价格而把宝石隐藏起来,却又不知被什么人打翻在地,恰如天女散花。焦班尼只觉眼前一片珠光宝气,不断用手揉着眼睛。

当他清醒时,发现自己已坐在刚才那列咣当咣当作响的小火车上,车轮不断向前。没错,自己果真是坐在夜行轻便铁路线那亮着一排排黄色小灯泡的车厢里,正朝车窗外张望呢。车厢里蓝天鹅绒包着的座席,几乎空空如也。对面灰色的墙壁上,点着一盏雕成两朵牡丹花状的黄铜壁灯。

紧挨着焦班尼前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位高个子男孩,他的上衣湿淋淋的,正把头探出窗外,观赏沿路景色。焦班尼怎么看都觉得这孩子的肩膀部分十分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他忍不住想问个究竟。当他想从这边探出头去时,那孩子却突然先缩回了头,朝他望着。

那不是别人,原来是柯贝内拉。焦班尼想问:柯贝内拉,原来你早就在这儿呀!

可柯贝内拉却先开口了:

"他们追了半天,可还是没有赶上这班列车。扎内利跑得最快,可还是晚了一步。"

焦班尼心想:我们俩说好了一起出来的。可嘴上却说:"要不要等等他们?"

柯贝内拉回答:

"不用了。扎内利已经回家了,他父亲把他接走了。"

说到这儿,柯贝内拉不知为何,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似乎什么地方很难受。焦班尼也好像不知把什么东西忘在什么地方了似的,怀着异样的心情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柯贝内拉望望窗外,神情一转,兴致勃勃地说:

"糟了,我忘了带水壶。画册也忘了。不过不要紧的,天鹅站就要到了。我一见天鹅就着迷,无论她飞到哪里,我都能看到。"

这时,柯贝内拉拿出一张圆盘板一样的地图,不停地转动着查看。那上面真有一条铁路线沿着白蒙蒙的天河左岸,通向正南方。那张地图实在是妙,黑夜般幽玄的盘面,一个个车站、三角标、泉水和森林,洒满五彩缤纷的光束。

焦班尼仿佛在哪儿见过这张地图。

"这张地图在哪儿买的?是黑耀石的吧?"焦班尼问。

"在银河站站台上要的,你没要一张吗?"

"啊,我刚才经过的车站就是银河火车站呀?我们现在的所在地,是这儿吧?"

焦班尼指着标有"天鹅站"的北部问。

"是的。你看,这河岸的光亮是月夜的银光吧?"焦班尼朝那儿望去,只见莹白、雪亮的银河河岸上,银空中的一片芒草,随风摇曳,掀起一片片波浪。

"那不是月光。因为有银河辉映才显得像万顷琉璃。"焦班尼欣喜若狂地说着,笃笃地跺着地板,把头伸出窗外,吹起高昂的"星星索"口哨,并拚命想把调子拔高。焦班尼想仔细看看天河水。开始,他觉得那里一片朦胧,好像什么也没有。可后来当他用心看时,仿佛觉得那清澈的河水比玻璃更加晶莹,比氢气更加透明。有时也许是肉眼偶然的错觉,甚至可以看见天河水泛出一丝丝紫灿灿的涟调,如

同万道彩虹,滚滚奔流。原野上到处都有放射着磷光的三角标,光彩夺目地耸立云端。三角标远小近大。

远处的三角标呈现出醒目的橙色和黄色;近处的则发出银白色的光芒,并有些朦胧的感觉。这些标志有三角形,也有四角形,还有闪电形和锁链形,千差万别,在原野里闪烁着光芒。焦班尼心怦怦地跳,他用力晃了晃头,想使自己清醒。与此同时,整个原野上那些色彩斑斓的三角标,也几乎同时叹息、呼吸,一闪一闪地摇晃、颤抖。

"我真的来到天上的原野上了。"焦班尼感叹地说。

"奇怪,这列火车怎么不用烧煤?"焦班尼伸出左手,向前方探试着问。

"是用酒精或电气吧?"柯贝内拉说。

远处不知何方烟霭中传来一阵像大提琴一样嗡嗡的音响,仿佛在回答这一问题:

"这里的火车,不用蒸汽,也不用电。因为它理所当然应该驶动,所以才驶动。咣当咣当,你们觉得它在发出声响,那是因为你们以前一直听惯了火车的音响是这样的。"

"这种声音,我好像听过好多次。"

"我也在林子里和河边听过。"

咣当咣当,那列漂亮的小火车随着天空的芒草波浪飘荡,在天河流水中,在三角点的银光里,勇往直前地行进。

"啊,龙胆花开了,已经进入深秋了。"柯贝内拉指着窗外叹息。

铁轨两旁低矮的结缕草中,盛开着一簇簇如月长石雕刻的紫色龙胆花,婀娜多姿。

"我跳下去,摘它一朵,然后再上来。"焦班尼心花怒放地说。

"已经早过去了,来不及啦!"

柯贝内拉话还没落,又一花团锦簇的龙胆花也顽皮地闪过去。

随后,一片片黄蕊的龙胆花冠如雨点般前呼后拥地汹涌而来,又从眼前逝去。

三角标的行列,忽而如烟雾绕绕,忽而闪闪耀眼,最后露出熠熠光芒......

"啊,妈妈,您能原谅我吗?"

柯贝内拉突然垂头丧气,急切切地小声说。

焦班尼心想:是呀,我母亲也在那遥远的、如同橙色灰尘般渺小的三角标那儿,正思念着我吧?

但他没有说出口来。

"如果妈妈能够获得真正的幸福,那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可究竟什么才是妈妈的真正幸福呢?"柯贝内拉似乎在竭力抑制,使自己不哭出来。

"你妈妈又没什么不好。"焦班尼惊愕地说。

"我也不太清楚。但如果一个人真正做了好事,他就应该感到至高无上的幸福吧?所以我想妈妈会原谅我的。"柯贝内拉好像拿定了主意。

车厢里豁然明亮起来。定睛看去,河水无声无息地在灿烂的银河河床上流淌,河床上洒满宝石、露珠和一切美丽的东西。河流正中央,有一座沐浴在银色佛光中的岛屿,岛屿最高处的平坦地面上,竖立着一个光明、皓洁的十字架,那简直如同用北极冻结的冰云铸造而成,披戴着一层晶莹的金色佛光,静穆、永恒地仁立在那里。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车厢上下一片赞美歌的声浪。回头望去,只见车厢里的全体旅客都恭恭敬敬地拉下衣褶,肃然起立。有人胸前抱着黑色封面的圣经,也有人脖子上戴着水晶佛珠,个个十分虔诚地合拢双手,向十字架方向祷告。

柯贝内拉和焦班尼二人不约而同地站立起来,柯贝内拉丰满的脸颊,洋溢着苹果般的光泽,美丽动人。

不一会儿,岛屿和十字架渐渐转向列车行驶的后方。

对岸也出现银光闪闪的烟霭,不时可以望见芒草随风起伏。

刚才那银白色还是朦胧含糊,仿佛已奄奄一息。可一会儿又出现许多龙胆花,在草浪里若隐若现,看起来像一团温柔的磷火。

那是一瞬之间发生的景象。天河与列车之间的大地被芒草丛覆盖遮掩,天鹅岛在列车后面微微闪露了两下,立刻消失在远方,变得很小很小,宛如画上的一个小点。芒草又在沙沙作响,天鹅岛终于消失得无影无踪。焦班尼后座上不知何时上来一位身材修长、头技黑巾的天主教修女。她垂着两只碧绿的圆眼,渴望再次听到那边传来的话语声。旅客们规规矩矩地回到自己座位上。焦班尼和柯贝内拉二人胸中涌起一种近似悲哀的、从未有过的情感,他俩不自觉地使用不同的语言悄声交谈。

"天鹅站就要到了!"

"十一点整准时到达。"

绿色信号灯与白蒙蒙的灯柱开始在车窗外闪过,道岔前那硫黄般浑浊的灯光也从窗下通过。列车渐渐放慢了速度,不久就望见站台上一排排温馨、整齐的灯光,灯光不断扩大、伸展。两人面对的车窗刚好对准天鹅车站的大时钟时,列车停下了。

凉爽的秋日,钟表盘上的两根兰色指针,正指向十一时。人们一下于都下去了,车厢里空空荡荡。

"停车二十分钟。"钟表下方显示出指示。

"我们也下去看看吧!"焦班尼建议。

"好吧,下去看看。"两人一齐冲出车门,向检票口跑去。

可是检票口处只亮着一盏紫红色电灯,不见人影。他们四处张望,竟连站长和搬运工的影儿也没有。

两人来到站前一块由水晶雕刻而成的银杏树环绕的小广场上。

一条宽广的大道,一直通向银河的青光之中。

刚才下车的那些旅客,不知都去了哪里,空无一人。

两人并肩顺着那条白茫茫的大道向前走。他们身影恰似屋子里的两根柱子,而这个屋子四面是玻璃;影子又如车轮的辐条,无数条辐条射向四面八方。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从车上望见的那片幽美的河岸。

柯贝内拉抓起一把洁净美丽的沙子,在手掌里摊开,用手指沙沙地翻动。

"这些沙子都是水晶,每粒水晶里面都有一小股火焰在燃烧。"他梦呓般地说。

"好像是。"焦班尼想起好像在哪儿学过,含含糊糊地回答。

岸边的小石子璀璨、晶莹,的确像水晶和黄玉或是孔雀褶曲的化身,又像是由剑峰散发云雾般银光的刚玉。焦班尼跑到岸边,将手浸入水中。奇怪的是,那银河水虽比氢气还要透明、但确确实实在流动。两人手腕浸水处,浮现出淡淡的水银色,浪花拍打手腕,泛起美丽的磷光,金灿灿的。

顺着河岸向上游望去,只见长满芒草的山崖下,白色岩石如同平坦、宽阔的运动场,沿着河流向前伸展。岩石上隐约出现五六个人影,似乎在挖掘或填埋什么东西,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时而又有什么明晃晃的工具泛起白光。

"去看看!"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着,朝那边奔去。白色岩石的入口处,立着一块光滑的陶瓷标牌,上面写道:"普利茅斯海岸"。对面河岸上,到处插满细铁栏杆,还设置了许多精美的长木椅。

"哎,你看这东西好怪呀!"柯贝内拉好奇地站住了,从岩石上拾起一个黑长尖细的核桃。

"是核桃。你看,这么多。这不是河水冲来的,原来就在岩石里。"

"真大呀,这核桃比一般的起码大一倍,你看这个还是完好无缺的。"

"我们快过去吧,他们肯定在挖什么宝贝呢!"

两人手拿黑核桃,又向那伙人那儿靠拢。左前方河滩上,波浪如同温柔的闪电一闪一闪地打来;右前方崖顶,一片如银子和贝壳雕塑的芒草穗随风翻舞。

两人走近一看,一位学者风度的高个子男人,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脚登一双高筒雨靴,一面匆匆忙忙地往笔记本上记着什么,一面埋头指挥三位挥舞着洋镐和铁锹的助手挖掘。

"千万不可损伤那个隆起的地方,用铁锹铲,铁锹!再离远些挖。不行不行,不能乱来!"

再凑近一看,只见洁白松软的岩石中,横卧着一具巨兽的白骨,已经有一大半露在外面。仔细观察便可发现,有十几块四四方方的岩石,上面留有两只蹄子印,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并标有号码。

"你们是来参观的吗?"大学者模样的人,扶正了眼镜,望着两人问。

"你们二定发现了许多核桃吧?这些核桃是,嗯......,粗略地估计,大约是一百二十万年前的吧。算是最新的了。这里一百二十万年以前,也就是地质时代的新第三世纪末,曾经是一片汪洋,这下面可以挖掘出大量的贝壳化石。现在河水流动的地方,古时候盐水潮曾经时涨时落。这具野兽的骨架嘛,这种野兽叫‘波斯'。喂,那里不能用镐刨!要用凿子小心地凿。‘波斯'相当于现在牛的祖先,以前这里到处都是这种动物。"

"您要收集这些做标本吗?"

"不,是用来考证的。以我们的观点分析,这一带的地盘既厚又坚固,有很多证据可以证明是大约一百二十万年前形成的。

但我们还想从其它角度来分析,研究和探索这里以前是否究竟是这样的地层?还是原来这里只有风和水?或者是无边的天空?听懂了吗?不过,......你怎么又用铁锹,那下面埋的是肋骨,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大学者急忙跑过去。

"时间到了,我们得回去啦。"柯贝内拉看着地图和手表催促说。

"那我们就告辞了。"焦班尼恭恭敬敬地给大学者行了个礼。

"噢,那就再见啦!"大学者又忙着继续指挥挖掘工作。

两人担心误了火车,便向火车站飞奔。他们人跑起来如疾风一般,既不气喘,也不腿酸。

焦班尼心想:如果真的能永远跑得这么快,那么跑遍世界也不成问题。

两人跑过刚才走过的河岸,渐渐望见检票口明亮的灯光。转眼之间,两人已坐在车厢原来的座位上,从车窗向刚才跑来的方向眺望。

"这儿有人吗?"

二人身后传来一个嘶哑而又亲切的男人声音。

这是一个身穿破旧外套的人,一个大白布包裹搭在两个肩头,留着红胡须,背有些驼。

"没有人。"焦班尼耸了耸肩,作为打招呼。那人胡梢略带微笑,把行李轻轻放到行李架上。焦班尼心头猛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心酸和悲伤,他默默地注视着正面的大钟。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哨音,火车缓缓启动。柯贝内拉不住地观察着车厢的天花板,一只独角仙落在电灯上,投下一条巨大的阴影。红胡子像老朋友似地含笑注视着焦班尼和柯贝内拉的一举一动。火车速度逐渐加快,芒草与河水交替从车窗流过。

红胡子畏畏缩缩地向他俩询问:

"你们二位,去哪儿呀?"

"想到哪儿就到哪儿。"焦班尼略有些难为情地回答。

"那太好了。这列火车实际上哪儿都可以去。"

"你去哪儿呀?"柯贝内拉突然气冲冲地冲那人问。焦班尼愣了一下,不禁笑了起来。这时,坐在对面的一个头戴尖顶帽、腰挂一条大钥匙的男人,也望着这边笑了。柯贝内拉也不由得红着脸笑了起来。红胡子虽然没有生气,但面部有些痉挛,紧张地说:

"我马上就下车,我是靠捕鸟谋生的。"

"捕什么鸟?"

"仙鹤、大雁,还有白鹭和天鹅。"

"仙鹤多吗?"

"多得是。仙鹤一直都在叫呢,你没听到吗?"

"没有啊。"

"现在还在叫呢,你仔细听。"

他们俩竖起耳朵,仔细倾听。从咣当咣当的车轮声和风吹芒草声浪之间,传来一阵如泉水涌流的声响。

"你是怎么捉仙鹤的呢?"

"你是说仙鹤呢,还是白鹭?"

"先说白鹭吧。"焦班尼觉得随便说什么都行,敷衍着说。

"捉这家伙最容易不过了。白鹭是天河的白沙凝固而成的。

她们终究是要回到河边来的,只要你在河岸上埋伏等待,当白鹭们飞回来,双腿将要着地还没着地的一瞬间,‘啪'地扑上去按住,就抓到了。白鹭马上就会僵硬,老老实实地死去。之后就不用说了,把它压缩起来就是了。"

"你是说把白鹭压缩起来吗?是做标本吗?"

"什么标本,人们不是常吃的吗?"

"奇怪啦。"柯贝内拉歪着头说。

"没什么可奇怪的,你们看。"说着,男人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大包裹,敏捷麻利地解开袋子。

"来,你们看,这是刚捉来的。"

"真是白鹭!"两人不约而同地惊叫起来。

十几只如同刚才的北十字架一般雪白、光滑的白鹭,平展的身体,紧曲的黑长细腿,像浮雕艺术品一样摞在一起。

"眼睛闭上了吧?"柯贝内拉用手指轻轻触了触白鹭那闭着的细长眼,头上的白冠毛仍完好无损。

"没错吧?"捕鸟人又用包袱皮将白鹭一层又一层地包上系好。焦班尼还在思索着,这里到底是哪些人吃白鹭肉,便问:

"白鹭肉好吃吗?"

"好吃。每天都有人买。不过,大雁的销路就更好了。大雁肉质好,又省事。你们看。"捕鸟人又打开另一个包袱,黄蓝花斑的大雁,如同亮晶晶的灯盏,同刚才的白簿一样,闭着鸟喙,平整整地摞成一打。

"这些大雁即可食用。怎么样,二位尝尝吧。"捕鸟人轻轻拽了一下大雁的黄脚丫,只见那里如同巧克力一样,一下子就掰开了。

"怎么样,来一块吧。"捕鸟人又把它掰成两瓣儿,递给他俩。焦班尼尝了尝,心想:原来这是点心呀!比巧克力还要香甜。

可是哪儿会有这种大雁飞来呀?这个人一定是哪个地方开点心铺的吧?而我小看这人,却又吃人家的点心,实在太卑鄙啦!可嘴里还是不停地嚼着。

"再吃一点吧。"捕鸟人又打开包袱。焦班尼还想吃,但到底推辞说;

"不了,谢谢您。"

捕鸟人又转向坐在对面的那个挂一串钥匙的人。那人谦卑地摘下帽子。

"这,这是您留着做生意的,真过意不去呀!"

"您别客气。您看今年候鸟来势如何?"

"哎,实在多得很。前天夜里,上第二班岗的时候,到处都打来电话,抱怨说不该在规定的时间内把灯塔关掉。真见鬼!又不是我关的。候鸟成群结队地从灯塔前飞过,把灯塔围得严严实实。我有什么办法!这些混帐东西,都跟我诉苦,我也无能为力。

于是我就对他们说,你们去找那位身披斗篷、嘴巴和腿细得出奇的肮脏后生去好了。哈......"

芒草已消失,从对面田野上射来一道强光。

"白鹭为什么费事呢?"柯贝内拉早就想问。

"那是因为吃白鹭肉的时候,"捕鸟人又转过身来对着这边。

"要先将白鹭在天河光亮处吊挂十几天,或在沙土里埋上三四天。

那样水银才能全部蒸发,然后才能吃。"

"这不是鸟吧?是普通点心吧?"柯贝内拉心想,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鼓起勇气问道。捕鸟人显得十分慌张地说:

"差点忘了,我得在这儿下车了。"说着起身拿行李,一晃人就不见了。

"哎,人呢?"两人互相望着对方,莫明其妙。而灯塔看守却笑眯眯地舒展身子,顺着两人旁边的车窗向外张望。两人也同时望去,只见刚才还坐在这儿的捕鸟人已站在河边一片散发着黄蓝色澄莹磷光的鼠曲草地上,神情严肃地张开双臂,凝视天空。

"在那儿!他样子好奇怪呀!好像又在捕鸟吧?鸟儿再不来,车就要开了。"话音未落,黛兰色寥廓的天空中,刚才那样的白鹭嘎嘎地叫着,如漫天雪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捕鸟人像有约在先,乐呵呵地将两腿叉开六十度,双手依次抓住白鹭逐渐收缩着落下的黑细双爪,装入自己的布袋。白鹭宛如萤火虫,在袋子里闪闪散发出蓝色光芒。然后渐渐熄灭,最后慢慢地变成灰白色,安祥地合上眼睛。更多的鸟儿没有被捕获,平安地落在天河沙滩上。仔细望去,在鸟爪落地却还未着地时,鸟爪恰如白雪融化一般收缩、变平,转眼间像熔炉里流淌出的钢水,向沙地和石子上扩散。不久,白鹭的鸟形便显现在沙面上,而那鸟形也只是闪烁了两三下,便消失了。沙滩上一切如故。

捕鸟人往袋子里装了二十几只后,突然扬起双手,做出中弹士兵临死前僵硬的姿势,随即消失不见了。

此时,焦班尼旁边传来熟悉的讲话声:"啊,真痛快!正好可以不费劲地挣几个钱。没有比这再好的事儿啦。"焦班尼转身一看,捕鸟人正在把刚刚捕到的一只只白簿整理好,摞在一起。

"你怎么一下就从那儿跑到这儿来了?"焦班尼觉得事情既合情合理,又似乎不合情理,就问捕鸟人。

"为什么?我想来所以就来了!你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呢?"

焦班尼一下子被问住了。是呀,自己到底从哪儿来的呢?他百思不解。柯贝内拉也红着脸,好像在思索什么。

"噢,我明白了。你们大概是从遥远的地方而来。"捕鸟人俨然恍然大悟,他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

"这一带是天鹅区的尽头。那就是著名的阿尔卑列监测站。"

窗外那像烟花一样光辉灿烂的银河正中央,矗立着四五幢黑压压的大房子。其中一幢平顶屋上有两只透明的蓝宝石和黄玉般的大圆球,鲜艳夺目,环绕着缓缓移动。黄色的渐渐转向对面,而蓝色的小一点儿的却来到这边。不久两端重合在一起,形成翠绿色的双面凸透镜。又过了一会儿,正中间渐渐膨胀,最终,蓝色的完完全全来到了黄玉球的正面,因此出现了一个绿心与黄色的明亮光环。稍顷又向侧面脱离,重新出现了一个与前面相反的凹透镜形状来。最后终于迅速离开,蓝宝石向对面旋转,黄色的朝这边行进。之后又恰好形成最初的情景,被银河那无形无声的流水所融合。漆黑的气象站,果真如同一位熟睡的老人,静静地横卧在那里。

"那是测量水速的器械。也可测水......"捕鸟人搭话。

"请各位出示车票。"不知什么时候,三人座位的旁边,站着一位头戴红帽子的高个子乘务员。捕鸟人默默地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片,列车员稍微瞥了一眼,立刻移开视线,询问似地把手伸向焦班尼他们一方。

"啊,糟了!"焦班尼窘困了。正当他扭扭捏捏不知如何是好时,柯贝内拉却大模大样地拿出一张灰色的小车票。焦班尼手忙脚乱地试探着摸了摸上衣口袋。他自慰地想:说不定揣在里面呢。他的手一下子触摸到一大叠纸片,心里便琢磨起来,是什么时候放入了这玩艺儿呢。急忙掏出一看,原来是一张折成四块像明信片那么大的绿纸片。列车员伸手在等着呢,管他三七二十一,先递给他再说。他这样想着,便递了过去。列车员立正站直,恭恭敬敬地打开查看,一边看一边不停地摆弄上衣的纽扣。与此同时,灯塔看守也从下往上关注地探视。焦班尼想那应该是一种什么证明,顿觉心头一阵激动。

"您这是从三次空间世界带来的吧?"列车员问。

"我也不知道。"焦班尼以为没问题,抬头笑道。

"可以了。南十字星车站就是在下一个三次元空间。"列车员将纸片还给焦班尼,又转向别处去了。

柯贝内拉迫不及待地匆匆翻看那张纸片。焦班尼也想快点好好看看。然而,那上面只是印满黑色蔓草图案的花纹和十几个奇形怪状的字。在默默注视的时间里,竟产生一种被其吞没的感觉。

捕鸟人不禁从旁惊叹;

"哎呀,这可是件宝贝!只要有了它,就可以上真正的天堂啦!何止天堂,这是一张天南地北畅通无阻的通行证呀!怪不得,在这不完全的幻想四次元银河铁道上,可以自由往来、东游西逛呢。原来你们俩并非一般人物。"

"我简直搞不清是怎么回事。"焦班尼红着脸答道。他又把它叠好放回衣袋里去了。然后难为情地与柯贝内拉又装作凝视窗外的景色。他隐隐约约地感到那个捕鸟人在不时地望着这边,好像还在一个劲儿赞叹。

"老雕车站就要到了。"柯贝内拉一边望着对岸三个排列整齐的银白色小三角标,一边对照地图说。

焦班尼不禁莫明其妙地可怜起坐在旁边的捕鸟人。他甚至心想:只要这人能真正幸福,自己情愿做一只百年仁立在那万丈光芒的银河河滩上的小鸟,任其捕捉。总而言之,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对他弃之不理。他想询问捕鸟人真正需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可又一想那样未免太冒失。正当他不知所措地回头张望时,坐在旁边座位上的捕鸟人已不见了。货架上的白布行李也不见了。他想会不会又在车窗外叉着双腿仰望天空,做准备捕捉白鹭的姿势呢?便连忙朝外看去。然而外面是一片美丽的沙金和银白色的芒草波浪,捕鸟人那宽大的脊背和尖顶帽却无影无踪。

"那个人到哪儿去了?"柯贝内拉也茫然地说。

"去哪儿了呢?我们究竟在哪儿才能再见到他呢?我还没来得及跟那人说上几句话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

"开始我还有些觉得那人碍事,这会儿想起来心里很难受。"

焦班尼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种奇特的感情,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好像闻到一种苹果味儿。大概是由于我想到苹果的缘故吧。"柯贝内拉不可思议地环视四周。

"是有一种苹果味儿,还有一点野蔷薇的香味儿。"

焦班尼看了看周围,他觉得好像还是由窗外吹进来的气味儿。

可焦班尼又一想,现在是秋天,怎么会有野蔷薇花的芬芳呢?

几乎与此同时,一个五六岁、头发乌黑油亮的小男孩突然站到眼前,红夹克衫的纽扣敞开着,一副惊恐的表情,全身瑟瑟发抖,赤裸着双足。小男孩身旁站着一位身着黑色西服、衣冠楚楚的高个子青年,他紧紧拉着男孩子的手,那姿态恰如疾风中巍然挺立的光叶榉树,肃穆而庄严。

"哎,这是哪儿呀?噢,真漂亮!"青年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二岁左右、茶色瞳孔、十分可爱的小女孩,她穿着黑外套,挽着青年的胳膊,惊奇地看着车窗外面。

"这里是蓝开夏。不,是康涅库德克特州。也不是,我们是来到了天空。我们要到天上去了,你们看!那个标志就是天上的象征。这回我们可就什么也不怕了。是上帝召见我们啦。"黑西装青年喜形于色地告诉女孩子。可不知为什么,额头又随即浮现出皱纹,显得十分疲惫不堪。他勉强微笑着,叫男孩子坐在焦班尼旁边,然后又和蔼地向小女孩指了指柯贝内拉身旁的座位。女孩子温顺地坐下,文静地合并双手。

"我要找菊代姐姐。"男孩子屁股刚着座,便朝要坐在灯塔看守旁边的那位神情怪异的青年喊道。青年脸上现出难以形容的哀愁,死死盯住男孩那头髦曲、湿漉的黑发。小女孩猛然用双手捂住脸抽抽搭搭地哭泣起来。

"爸爸和菊代姐姐还有很多事呢,不过他们马上就会跟来的。

再说,妈妈已经盼望了很长时间。大概她在想:我的宝贝儿,在唱什么歌呢?风雪降临的清晨,和伙伴们手拉手绕着院子和草丛欢笑吗?妈妈是真心实意地盼望、挂念着你呢,还是快点来见妈妈吧!"

"嗯,不过,我要是不坐那条船就好了。"

"是呀。可是你看,天空多好,那壮观的河流!在那里,整整一个夏天,我们在唱着童谣"闪闪的星星"休息时,从窗口隐隐约约望见的那片白茫茫的东西,就是那里。你看,多漂亮呀!

是那样地光芒灿烂。"

姐姐停止了哭泣,用手帕擦干眼泪,望着对面。青年又开导似地轻声轻语对姐弟俩说:

"我们已经不必再为任何事而悲伤。我们是在这么美好的地方旅行,马上就可以去上帝那里。那个地方,明亮而充满芳香,有许许多多善良、亲切的人。还有,代替我们乘上小汽艇的人们,一定都会得救的,他们可以分别回到焦急地等待着他们的父母身边,回到他们自己的家。好了,马上就到了,打起精神,让我们唱着歌前进吧!"青年抚摩着男孩那头湿漉漉的黑发,安慰着他们俩,自己的脸色也渐渐容光焕发。

"你们几位是从哪儿来?怎么了?"

刚才的灯塔看守总算看出了点眉目来,他问青年人。青年微微笑了笑,说:

"是这样。我们乘坐的船撞到冰山上,沉没了。因为这孩子的父亲有急事,两个月前先回国了,我们是随后出发的。我在大学里读书,是他们俩的家庭教师。正好是第十二天,也就是今天或昨天。船一下子撞在冰山上,船体突然倾斜,然后就开始下沉。

海面月光微薄,浓雾弥漫。救生艇左舷已经有一半淹没在水里,人们全上去肯定要同归于尽。我就拚命叫喊,‘让小孩子们先上去吧'。旁边的人立刻闪出一条路,并为孩子们祈祷。然而到救生艇之间,还有很多更小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我实在没有勇气去推开他们。但当我想到拯救这两个孩子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时,还是推开了前面的孩子。可又一想,既然想拯救他们,莫不如把他们送到上帝面前,更能使他们获得真正的幸福!至于那违背上帝意志之罪,可由我一人承担,说什么我也要搭救这两个孩子。

看看眼前的情景,我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小艇上挤满了与孩子们诀别的家长,母亲们疯狂地最后亲吻自己的孩子,父亲们忍着悲痛,呆立在那儿。那场面实在令人断肠。不一会儿,大船开始迅速下沉,我们紧靠在一起,已经做好充分准备。我要紧紧抱住这两个孩子,能漂多远就漂多远。最后只有等船沉了。

此刻,不知什么人扔过来一只救生圈,可一滑又漂走了。我竭尽全力将甲板的一块木格子拆卸下来,于是三人如获救星似地牢牢抱住它。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赞美歌,顿时大家用各国语言齐声合唱。与此同时,一声巨响,我们随即掉入水中。我想这大概是被漩涡吞没,便紧紧搂住两个孩子。当我模模糊糊思考时,就来到了这里。这孩子的母亲前年过世了。小汽艇上的人们肯定会得救的,有那么多技术熟练的船夫驾驶着迅速离开了大船。"

周围响起一阵叹息和祈祷声,焦班尼和柯贝内拉也膝陇回想起经历的各种各样的事情,眼圈红了。

啊,那片大海是叫太平洋吧?在冰山河流北边的大海上,不知什么人乘坐小船,与狂风,与冻结的潮水,与刺骨的严寒作斗争,他在全力以赴。我实在同情那个人,并感到过意不去。我究竟能为那个人的幸福做些什么呢?

焦班尼垂着头,陷入深思。

"何为幸福,我也搞不清。其实,无论多么痛苦的事,只要能正道直行,即使赴汤蹈火,也能一步步接近幸福。"灯塔看守安慰道。

"是呀。为了达到至高无上的理想境界,就要饱尝各种苦涩,这是上帝的旨意。"青年也祷告般地回答。

姐弟俩精疲力尽地靠在座背上东一头西一个地睡着了。男孩子刚才还是赤裸的双足,不知何时已穿上一双洁白柔软的小皮鞋。

列车咣当咣当行驶在光辉夺目的磷光岸边,对面车窗外,如同放映着的幻灯片,成百上千的大小三角标,大三角标上还亮着红点的测量旗。原野一望无际,聚集了很多很多苍白的薄雾。不知是那里,还是更远的地方,不时有各种各样的迷离烽火般的东西,袅袅升向黛蓝色的天空。那明丽的清风,挟带着玫瑰的郁香。

"怎么样?这种苹果您还是头一回见到吧?"坐在对面的灯塔看守,双手捧着金黄色和红色光泽的大苹果,并用腿接着,唯恐苹果掉落。

"呀,从哪儿弄来的?真漂亮!这里出产这么漂亮的苹果呀?"青年又惊又喜。他眯着眼,侧着头,贪婪地端详灯塔看守手里捧着的那些苹果。

"喂,请拿着吧,接着!"

青年拿了一个,望了望焦班尼他们。

"哎,那边两位小少爷,拿一个吧。"

焦班尼一听被叫作"小少爷",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但没出声儿。柯贝内拉却说声:

"谢谢!"

于是青年亲手拿了两个给他们俩一人一个。焦班尼无奈,起身道谢。

灯塔看守总算腾出双手,他把最后两个苹果轻轻放在熟睡的姐弟膝盖上。

"太感谢了。是从哪儿摘来的?这么漂亮的苹果!"青年仔细地看着苹果。

"这一带当然也有很多人从事农业生产,但多半是自然而然结出丰硕果实的。农民也并不怎么吃苦费力。基本上是只要撒下自己喜欢的种子,就会自然丰收。稻米也不同于太平洋地区,没有稻壳。米粒足足比普通的大十倍,到处稻谷飘香。可你们去的地方,已经没有农业。无论是苹果,还是点心,连糟粕都不剩,全部蒸发。香味儿也全部由毛孔扩散出去。

男孩子突然睁圆双眼,说话了:

"刚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妈妈了。她在一个有漂亮柜橱和很多书的地方,笑眯眯地向我伸出双手。我喊着,‘妈妈,我给您拾一个苹果吧!'就醒了。啊,这是在刚才的火车里吗?"

"苹果在这儿,是这位伯伯给的。"青年说。

"谢谢伯伯。阿香姐姐还在睡,我来叫醒她。姐姐,你看,人家送我们苹果了。快醒来吧!"

姐姐甜笑着睁开眼。阳光刺眼,只见她双手遮着光线,看了看苹果。

男孩子简直像吃苹果饼一样啃着苹果。那削得整齐好看的苹果皮,形成软木塞起子似的螺旋形,垂到地板上,但倏忽间变成一团灰光蒸发掉了。

焦班尼他们俩把苹果藏进衣袋。

河下游对岸,有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树枝上结满红彤彤的圆果。树林正中央竖着一个高高的三角标。树林深处不时传来阵阵悦耳的乐声。那是一首交响乐和木琴的协奏曲,美妙的乐曲随风传来,令人陶醉。

青年不禁浑身发抖。

侧耳静听,那声音就像一片草绿色的田野或地毯在铺展,亦如洁白如蜡的露水从太阳表面擦过。

"看呀,那乌鸦!"柯贝内拉旁边叫阿香的小女孩喊道。

"那不是乌鸦,是喜鹊。"见柯贝内拉一本正经的样子,焦班尼不禁笑出来。小女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果然,在河滩银白色的光炎上,成群结队的黑鸟一动不动地沐浴在河流的微光之中。

"是喜鹊!头后面的羽毛直立着。"青年像是在仲裁。

刚才还在对面的那片绿林中的三角标,已来到车窗近前。此时,从火车后方遥远的地方又传来三○六号赞美歌那熟悉的旋律。

是众人齐唱。青年脸一下子变得刷白,站起身想到那边去,可想了想又转身坐下了。阿香用手帕捂住脸。

连焦班尼也感到鼻子有点不对味儿。不知不觉之间,有人带头唱起了那支歌。歌声越来越响,最后焦班尼和柯贝内拉也加入合唱。

片刻,绿色的橄榄树林,在远去的银河对面倏然闪烁,然后渐渐消失。从那里漂来的奇特乐曲声,也被火车的轰鸣和呼啸的风声淹没,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声响。

"啊!有孔雀!"

"是啊,有不少哩!"小女孩回答着。

焦班尼看见在那逐渐变小,小得只剩下一个绿色贝壳纽扣那么大的森林上方,时常闪烁着青绿色的亮光,那是孔雀张合翅膀时出现的反光。

"对了,刚才我好像听到孔雀的声音了。"柯贝内拉对女孩子说。

"是的,大概足足有三十多只。那犹如竖琴声的音响就是孔雀发出的啊!"小女孩回答。

焦班尼感到一种难以形容的酸楚,不觉说了一声:

"柯贝内拉,我们从这里跳下去玩玩吧。"此时他的脸色十分可怕。

河流分成两条。在漆黑的岛子中心,有一座高高的楼台,上面站着一个身穿宽大衣衫、头戴红帽子的男人,双手各持一面红绿旗,仰望天空,在发信号。

当焦班尼朝那看时,那人先是使劲儿地挥舞红旗,接着将红旗放下藏在身后,继而高高举起绿旗,就像交响乐团指挥一般,奋力挥动旗帜。于是空中传来沙沙的雨声。一种黑糊糊的东西,如同枪林弹雨,相继随声飞向河对面。焦班尼不觉将上半身探出窗外,眺望远方。美丽的黛蓝色天空下,上万只小鸟,一群接一群,各自忙碌着、啼叫着飞过。

"鸟儿飞过去喽!"焦班尼在车窗外自语着。

"我看看。"柯贝内拉也仰望天空。

就在这时,楼台上穿宽大衣衫的男人,突然举起红旗,疯狂地摇动不止。于是鸟群顿时停止飞动,不再有鸟群飞来。同时,从河流下游传来某种东西"呼"地撞击倒塌的声响,一阵寂静之后,那个红帽信号员又挥动绿旗,叫道:

"飞呀,候鸟!现在才是飞渡的时候!"声音清彻、响亮。

与此同时,又有成千上万只候鸟从空中径直飞过。

那个小女孩也靠近车窗,把头伸在他们俩之间,那张美丽动人的脸蛋兴高采烈地仰视着天空。

"啊,鸟儿真多呀!啊,天空多美!"女孩子对焦班尼说。

可焦班尼心想,乳臭未干的家伙。真讨厌!他紧闭双唇,继续仰望天空。小女孩泄气似地出了一口气,一声不响地返回座位。柯贝内拉显出很同情的样子,从窗外抽回身,看他的地图。

"那个人是在给鸟儿指路吗?"小女孩悄声问柯贝内拉。

"嗯,是在给候鸟发信号。一定是什么地方有烽火吧。"

柯贝内拉没把握地回答。车厢里一阵静肃。焦班尼此时也很想把头从窗外缩回来,但把脸暴露在光亮中实在难忍,于是只好默默地保持原姿式站立着。为了掩遮尴尬他吹起口哨。

自己为何总是这样悲伤?必须持有更宽广,更坦荡的胸怀!

河对岸的远方,可以隐约望见点点烟雾和星星之火。那火光既宁静又凄凉,望着它可平复自己的心潮。

焦班尼双手按住自己发烧疼痛的头部,望着那边。

啊,为什么没有人跟随自己走向那遥远的地方?

柯贝内拉正跟那个女孩子情投意合地交谈呢!这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焦班尼热泪盈眶。银河渐渐远去,消失在远方,只能看到白白的一片。

这时,列车逐渐离开河边,飞驰在悬崖上。

对岸黝黑的山崖也沿着河岸向下游移动,越来越高。猛然间一棵高大的玉米株在焦班尼眼前一晃而过。玉米叶子卷曲着,叶子下面露出绿油油的大玉米棒。那玉米棒已吐出绛红的穗子,甚至可以看到珍珠般的玉米粒。玉米株一排排增多,一片又一片地排列在山崖和铁轨中间。焦班尼不禁从窗外抽回身来,向对面车窗望去。辽阔的玉米田一直通向天空下那美丽原野的地平线尽头,玉米株簌簌地随风摇动,卷曲整齐的叶梢上,滚动着充分吸收了日光、如钻石般的露珠,红的,绿的,晶莹可爱。

"那是玉米田。"柯贝内拉对焦班尼说。可焦班尼迟迟振作不起来。仍然冷冷地望着田野,随口答道:

"大概是吧。"

这时,列车渐渐减缓速度,车窗外闪过几盏信号灯和扳道器的指示灯,便进入一个小站。

正面银白色的时钟指针正好对准两点。风住了,列车停了。

万籁俱寂的原野上,唯有那只钟摆在滴答滴答地准确记录着时间。

在钟摆摆动稍弱的那一瞬间,隐隐约约可以听到从遥远的原野尽头飘来一丝旋律声。

"这是新大陆交响曲。"坐在对面的女孩子望着这边,自言自语地轻声说。

此时此刻,车厢里的黑装青年和所有的人都动情地幻想起来。

多么恬静舒适的时刻!我为什么不能更快活些呢?为什么这么一人孤单悲伤呢?不过,柯贝内拉也未免太过分了,他是跟我一起上的这列火车,可尽顾跟那个毛丫头交谈,真叫我伤心。

焦班尼又一次用手遮住半边脸,凝视对面的车窗。

清脆、嘹亮的汽笛一声长鸣,列车缓缓启动。柯贝内拉也无聊地吹起"星星索"口哨。

"噢,这里已经是荒漠的高原。"

身后传来一位老人睡醒时那爽朗的讲话声。

"这里的玉米若不是用棍子挖一个二尺多深的坑,将种子播下,是长不出来的。"

"是吗。这里离河水还有相当深的距离吧?"

"嗯,起码有两千尺到六千尺深。简直同险峻的峡谷一样。"

对了,这里不是科罗拉多(美国州名)高原吗!焦班尼猛然想起。

女孩子将弟弟的头靠在自己怀里,她那乌黑的双眸出神地遥望远方,陷入沉思。柯贝内拉又无聊地吹起口哨。小男孩一张像丝绸一样细腻、像苹果一样可爱的圆脸朝着焦班尼这边。

玉米株突然不见了,黑黝黝的原野伸向远方。《新大陆交响曲》由地平线边际清晰地涌起,黑黝黝的原野上跑来一个印第安人,只见他头插白羽毛,手腕和胸前佩戴着无数只石饰,在小弓箭上搭一根利箭,正一溜烟儿地追赶火车。

"哎呀,印第安人来了,印第安人追上来了。姐姐你看!"

弟弟喊道。

黑西装青年也睁开眼寻视。

焦班尼和柯贝内拉也站了起来。

"追上来了,追上来了。是在追火车吧?"

"不是追火车。是在打猎。也许是在跳舞。"青年似乎忘了现在的处境,手插衣袋说道。

印第安人大概是在跳舞,追火车也不至于这么乱蹦乱跳。这时,白色的羽毛突然向前倾倒,印第安人一下子站在那儿,敏捷地向空中拉弓射箭。一只仙鹤从天空晃晃荡荡地掉下来,不偏不倚掉在跑来的印第安人那张开的两只大手中。印第安人神气活现地站在那里。不一会儿,他那手拿仙鹤向这边张望的身影渐渐变小。电线杆上的绝缘瓷瓶一闪而过,又出现了玉米田。从这边车窗看去,便可知道列车行驶在又高又陡的悬崖山路上。由此下望,可以看到峡谷深处的河水,悠然自得地流淌着。

"从这儿开始就是下坡路了。一直下到水平面,相当不容易。

这样的倾斜角度,列车是不可能向相反方向行驶的。你瞧,列车开始加快了!"说这话的像是刚才那位老人。

列车顺着坡道飞速行驶。列车接近悬崖边时,下面终于出现了明澈的河流。焦班尼心情豁然开朗。当火车开过一间小茅屋时,焦班尼发现一个小孩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朝这边张望。他不禁惊叫一声。

列车勇往直前。车厢里的人们,几乎全部向后倾倒,一个个紧紧抓住车座。焦班尼忍不住与柯贝内拉一起笑了起来。银河犹如就在车旁汹涌地奔流,不时有道道光波闪耀。河滩上红瞿麦山花遍野盛开。列车终于平稳下来,速度也缓慢下来。

对面与岸边,插着画有五角星和鹤嘴镐的旗帜。

"那是什么旗?"焦班尼终于说话了。

"我也不知道。地图上没有标明。还有铁船呢。"

"啊!"

"大概是在修桥吧。"小女孩插嘴。

"啊,我知道了。那是工兵的旗帜,是在搞架桥演习。可是怎么不见部队呀?"

这时,河对岸下游处,那片遥远的银河水猛然一闪,水柱高涨,随即传来"轰"地一声巨响。

"啊,是爆破。爆破啦!"柯贝内拉跳了起来。待那高高腾起的水柱下落后,巨大的鲑鱼和鳟鱼忽闪忽闪地翻着白肚被抛向空中,划了一个圆圈后又落入水里。看到这情景,焦班尼也激动得快要跳起来。

"是天上的工兵大队!怎么样,鳟鱼竟被抛起这么高。我还是第一次品味这么愉快的旅行,真是妙极啦!"

"那些鳟鱼如果在近处看,一定很大很大吧。没想到这儿的水里有这么多鱼呢!"

‘也有小鱼吧?"小女孩也凑过来插嘴。

"会有的。有大的,就会有小的。但离这儿太远,所以看不见小鱼儿。"焦班尼情绪已完全好转,他兴致勃勃地笑着回答小女孩的问话。

"那准是双子星公子的宫殿。"男孩突然指着窗外大声喊。

右前方低矮的小山上方,两座如水晶块垒造的宫殿并排耸立。

"双子星公子的宫殿是怎么回事?"

"我以前听妈妈讲过好多次,说有两座小巧玲珑的水晶宫并排耸立。肯定就是这里。"

"说呀,双子星公子怎么了?"

"我也知道。双子星公子来到田野玩耍,跟乌鸦吵起嘴来,对吧?姐姐。"

"才不是呢。是妈妈在天河岸边讲的那个故事......。"

"后来慧星咿呀咿呀地赶来了。"

"你别捣乱!净瞎说,那是另一个故事。"

"所以才在那儿吹笛子吧?"

"已经下海了。"

"不对不对。他们已经从海里上岸了。"

"对对,我想起来了,我来讲。"

对岸河上突然一片通红。

杨树等树木一片漆黑。本来望不见的天河波澜,此时也隐约泛出细细的红光。对岸的原野上似乎燃起熊熊火焰。滚滚浓烟像要将高高的黛蓝色冷酷的天空烧焦。那火焰比红宝石还要鲜艳、明亮,比合金玻璃更加绚丽多彩。

"那是什么火光?烧什么东西火光才能如此迷人?"焦班尼说。

"那是天蝎火光。"柯贝内拉又对着地图查看。

"啊,是天蝎火光呀。那我知道。"

"天蝎火光是怎么回事?"焦班尼问。

"天蝎被烧死了。据传那大火一直燃烧到现在。爸爸讲过好几次。"

"天蝎是虫子吗?"

"是的,天蝎是虫子,是好虫子。"

"天蝎不是好虫子。我在博物馆看过,泡在酒精里。尾巴上有个大夹子,老师说过,如果谁被它蜇了就会死的。"

"那当然。那它也是好虫子,爸爸说的。从前,在巴尔都拉原野,有一只小天蝎,专门吃小虫子什么的。一天,它遇上黄鼠狼,险些被吃掉。天蝎不顾一切地逃命。眼看就要被黄鼠狼抓住,不小心,天蝎掉进一口水井里,怎么也爬不上来。天蝎眼看就要被水淹死,它就这样祷告说:

‘啊,我以前不知吞食了多少生命,如今当黄鼠狼捕捉我时,我是那么狼狈地奔逃。但终于还是落到这一地步。啊,天哪,我已经没有救了。我为什么不乖乖地把自己的肉体让黄鼠狼吃掉呢?

它也会为此多活一日。上帝呀,请体察我的心意。不要这么白白地送命,为了使大家获得真正的幸福,就请用我的身体吧。'

不觉之间,天蝎望见自己的身体燃烧起通红的火焰,照亮了四周的黑暗。爸爸曾经说过,这火至今还在燃烧。没错,那边的火焰就是天蝎火光。"

"是的,看呀!那边的三角标,不正是一只天蝎的形状吗?"

焦班尼也觉得火焰对面的三个三角标恰似天蝎的臂膀,这边的五个三角标犹如天蝎尾巴上的钳形爪。而那团鲜红、明亮的天蝎火光果真在无声地燃烧,光闪透明。

随着那团火焰渐渐远去,人们甚至可以听到一阵极其喧闹的交响乐曲声,闻到一股百花盛开的芳香,并夹杂着口哨声和嘈杂的讲话声。使人感到附近好像有个什么镇子,人们正在那里欢庆节日。

"半人马星座,快降露水哟!"一直睡在焦班尼身旁的小男孩突然望着对面的车窗叫喊起来。

只见那里有一棵像圣诞树一样翠绿的桧树,树上闪烁着无数只小灯泡,宛如成千上万只萤火虫聚集在一起,一片晶莹。

"对了,今晚是半人马星座节呀!"

"这里是半人马星座村。"柯贝内拉脱口说道。

"我投球最准啦。"小男孩非常自豪地说。

"南十字星站就要到了。准备下车吧。"青年人对姐弟俩说。

"我还想坐一会儿。"小男孩说。

柯贝内拉身旁的小女孩心神不定地站起身来准备下车,可心里似乎仍不愿与焦班尼他们分手。

"我们非在这儿下车不可。"青年人紧板着脸对小男孩说。

"不。我要再坐一程火车,然后再去。"

焦班尼实在看不下去,说:

"跟我们走吧。我们的车票,可以到任何地方。"

"可我们必须在这儿下车,从这里可以上天。"

小女孩说着露出一丝淡淡的愁容。

"干嘛非要上天呢?老师说过,我们要在这里创造出比天上更幸福的世界。"

"可我妈妈已经去了。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

"你信奉的上帝是假上帝。"

"你的上帝才是假上帝呢!"

"不是。"

"那么你的上帝是什么样呢?"青年人笑着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真正的上帝应该只有一个。"

"真正的上帝当然只有一个。"

"我是说,千真万确的上帝只有一个。"

"这不就对了。我祈祷,愿上帝保佑我们,在你所说的那位真正的上帝面前,再与二位见面吧。"青年人虔诚地合掌而拜。

小女孩也这样做了。大家依依不舍,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焦班尼几乎失声痛哭。

"准备好了吧?南十字星站就要到了。"

这个时候,遥远的天河下游处出现了光彩夺目、色彩斑斓的十字架。它如同一棵大树,粲然矗立在河流之中,其周围缭绕的青云恰如圆圆的光环悬在空中。车厢里人声鼎沸。人们如同上次见到北十字星时一样,穆然肃立开始祷告。到处可以听到如孩子们扑向食品时的欢呼声和难以形容的深沉的赞叹声。十字架渐渐移行到车窗前,苹果肉般苍白的环状云朵,轻缓地缭绕着。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人们欢乐、明快的呼声震人心弦。

人们从天空远方--那凄凉的天空远方,听到一阵极其清脆、响亮的嗽叭声。又有许多信号灯和灯光闪过,火车渐渐减速,终于来到十字架的正前方,停止不动了。

"好了,我们该下车啦!"青年拉过小男孩的手,姐弟俩互相整理一下衣领,拍了拍对方肩上的灰尘,磨磨蹭蹭地朝车门那边走去。

"再见啦!"小女孩回过头向两人道别。

"再见。"焦班尼强忍泪水,生气般硬邦邦地说。

小女孩十分难过地睁大眼睛,再次回头一望,然后无言地径直走出了车门。车厢里的乘客下了一大半,空荡荡的车厢显得格外凄清,外面寒风呼啸。

窗外,人们恭恭敬敬排着整齐的队伍,跪在十字架前的天河岸边。两人看见一个身穿漂亮白衣的人越过无形的天河之水,正庄严肃穆地伸出双手,向这边走来。就在此时,清脆的汽笛声响起,火车开始启动,银白色的云雾从下游倏地飘来,立时吞没了一切,什么都看不到了,唯有许多核桃树的叶片明灿灿地闪现在雾中。带有金色光环的电松鼠,时隐时现地露出可爱的小脸向外张望。

尔后,云雾又倏地散尽,现出一条不知通往何方的街道,路旁点着一排小灯泡。当二人顺着那灯光向前走时,小灯泡宛如向他们点头致意似地熄灭了,而当二人走过时,却又亮了。

回头望去,刚才那座十字架已截然变小,简直可以作项链挂在胸前。刚才的小女孩和青年等人依然跪在那片白色的河岸上呢,还是去了那虚无缥缈的天上?景物迷离,无从知晓。

焦班尼长长叹了口气。

"柯贝内拉,又只剩下我们俩了。我俩无论到哪儿都要同行才好。我现在就像那只小天蝎,只要能为大家寻求真正的幸福。

就是身经千锤百炼,我也不在乎。"

"嗯,我也是那样想。"柯贝内拉眼里浮现出晶莹的泪花。

"可是,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么呢?"焦班尼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柯贝内拉茫然地回答。

"总之,咱们应该尽最大努力。"焦班尼仿佛心里充满无穷的力量,深深吸了一口气。

"哎,那莫不是煤炭草袋?活像天空的黑洞。"柯贝内拉一边胆怯地避开视线,一边指着天河的一处说。

焦班尼往那儿一望,不禁倒抽一口冷气。天河果然出现一个黑洞洞的大口子。它到底有多深?一直通到何处?无论怎么擦亮眼睛,也觉得深不可测,只感到刺眼般的疼痛。焦班尼说:

"再大的黑洞我也不怕。我一定要去寻找人们的真正幸福。

不管到哪儿,我们俩也要携手并肩,共同前进。"

"一定,一定那样。哎,你看,那是多么美丽辽阔的原野呀!

那里有很多人,大概是真正的天堂吧?啊,我妈妈也在那儿。"

柯贝内拉突然指着窗外远方山花烂漫的原野欢叫起来。

焦班尼随之向那边张望,只见那边雾茫茫,怎么也看不出有柯贝内拉说的那种绚丽多彩的景象。

焦班尼心里一阵惆怅,呆呆地朝那边张望。对面河岸上的两根电线杆,宛如双双手挽手地托一根红色横木立在那里。

"柯贝内拉,我们一起去,好吗?"焦班尼说着回过头来,可刚才还有柯贝内拉坐着的座位上,已不见他的影子。只有黑天鹅绒座椅,闪闪发光。

焦班尼如同出膛子弹霍然而起,努力不被人察觉地向窗外探出身子,奋力猛打自己的胸脯,大声疾呼,最后扯开噪门失声痛哭出来。

周围世界旋即漆黑一团。

"你在哭什么呀?转过身来!"那曾经听到多次、像大提琴一样温和的声音,从焦班尼身后响起。

焦班尼愣了一下,马上擦了擦眼泪,转过身来。发现刚才柯贝内拉坐过的座位上端坐着一位戴着大黑帽子、面颊苍白消瘦的大人,手拿一本大厚书,正慈祥地笑着目视焦班尼。

"你的朋友不见了,是不是?他呀,今晚就真的去遥远的地方了。你不要再找他了。"

"为什么?我已经答应跟柯贝内拉一起去的。"

"是的,人们都这么想。但事实上是办不到的。我们每个人都和柯贝内拉一样。你所见过的所有的人都和你一样,曾经尝过富有光泽的苹果,坐过这列火车。所以,就像你刚才想的那样,要为了寻找所有人的最终的幸福,和大家一起尽快到达那理想之乡。只有到了那里,你才能和柯贝内拉永远永远地呆在一起。"

"我一定要实现这一理想。可是我应该怎么做才能得到这一幸福呢?"

"我也在寻求同一目标。你要好好拿着你这张车票,要专心学习。你学过化学吧?那你就应该知道水是由氧气和氢气合成的。

没有人怀疑这一真理,因为实验已充分证明。然而以前人们说它是由水银和盐合成的,也有人说它是由水银和硫磺化合成的,真是众说纷纭。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信奉的上帝才是真正的上帝,那么,对那些和自己信仰不同的人们的感人故事,不是也会为之落泪吗?如果那样,我们又要对我们的心地好坏加以议论,是不是?

结果往往找不出正确答案,对吧?但是,如果你真正用心学习,就可以通过验证来正确区别真假,只要这种验证的方法得以确立,那么信仰和化学没有什么两样。我们就来看看这本书上是怎么讲的。你听着,这是一本史地辞典。书的一页上记载着公元两千二百年前的地理和历史。你好好看看,这可不是现在我们书上记载的公元两千二百年前的历史。而是记载着公元两千二百年前,当时人们思考的地理和历史。

所以,这一页就相当于我们现在的一本史地书籍。懂了吗?

这本书记载的全都是公元两千二百年前的真理,证据十分充分。

如果对它有所怀疑,那就翻看下一页吧。

公元一千年前,地理和历史发生了巨大变化。当时的情景就是如此。你不要做出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我们对一切,包括我们的身体、思维和天河、火车、历史,这一切都是由于我们的感觉才存在。你看,还是与我在一起,你才稍微心平气和些了吧?"

那人说着抬起一只手指,又缓缓放下。焦班尼顿时觉得自己、自己的思维、火车和那位学者、天河全部在一闪之后消失,化为乌有。过了一会儿,随着其中一片空间光闪闪发亮后,一切都显得那么空旷、坦荡,所有历史转瞬即逝,一切空空如也,虚无飘缈。光芒、黑暗的变幻急剧加速,不久一切又恢复原状。

"明白了吗?你今后的实验,要将这些支离破碎的思维,由始至终地贯穿起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能够完整地实验其中一段就行。你看,那边有颗普列西斯(蛇颈龙)星,你要将普列西斯星上的枷锁拆开。"

此时,一串烽火由对面漆黑的地平线腾空而起,照得整个车厢雪白如昼。那串烽火一直升上天空,光芒四射。

"是马杰兰星云!我要为了我自己,为了母亲,为了柯贝内拉,为了大家去寻找那真正的幸福。"

焦班尼咬紧嘴唇,仰望着马杰兰星云起身发誓--为了那最应该获得这幸福的人!

"好了。你要牢牢握住你的车票。你马上就要不在这梦幻的列车上,而是回到现实世界的惊涛巨澜里,阔步行进。天河中那张唯一可以带回的车票,你千万不可丢失。"

那大提琴般温柔、平缓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但焦班尼却觉得天河已离自己十分遥远。微风吹拂,他发觉自己正伫立在长满青草的小山冈上,同时听见布尔卡尼罗博士的脚步声渐渐接近。

"谢谢你协助我进行了一次非常成功的实验。我一直在考虑进行一次从遥远宁静的地方,将我的思想传达给别人的实验。你的话语,我都记在笔记本上了。你就像在梦幻中决定的那样果断地行动吧!今后可以随时随地来我这儿商量任何事情。"

"我一定坚定信念,我一定要找到幸福!"焦班尼满怀信心地说。

"那么再见。这是刚才那张车票。"

博士将叠成小方块儿的绿纸片放进焦班尼衣袋里,随后消失在气象标后面。

焦班尼一口气跑下山风。

他感到自己衣袋里好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叮叮当当乱响,便在树林里停下步掏出来看。原来刚才梦幻中的那张奇特的天河绿车票里包着两枚明晃晃的金币。

"博士,谢谢您了。妈妈,我这就给您拿牛奶去。"

焦班尼说着又继续向前跑。仿佛有千言万语一齐涌向心头。

他既感到有些悲伤惆怅,又感到精神焕然一新,浑身充满力量。

天琴星座已转到西方天际,如在梦中伸了个懒腰。

焦班尼一下子睁眼醒来,原来他疲乏地躺在这小山冈的草坪上睡过去了。他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脸颊沾满冰冷的泪水。

焦班尼弹簧一般跳起身来。镇子仍像刚才一样灯火通明。但焦班尼却感觉这光亮比刚才要温暖得多。

刚才自己还在梦里邀游的天河,依然白灿灿地挂在天边,黑洞洞的南边地平线的上空尤其扑朔迷离,如烟雾蒸腾。其右边的天蝎座红星银辉熠熠,天空整体的排列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焦班尼一溜烟儿跑下山冈。他心里只是惦念还没吃晚饭的母亲。他飞速穿越黑洞洞的松林,绕过牧场的灰白色栅栏,从刚才的入口处返回昏暗的牛舍前面。好像有人刚刚外出归来,傍晚没有见到,而现在却停着上辆车,车上装着两只木桶。

"晚上好。家里有人吗?"焦班尼喊了一声。

"来了。"一位穿白肥脚裤的人立刻应声走出。

"有什么事吗?"

"今天没有给我们家送奶。"

"是吗,那可太对不起了。"那人马上回到里边拿来一瓶牛奶,递给焦班尼,笑着说:

"实在对不起。噢,今天中午,我迷迷糊糊地没关好栅栏,有条大蛇乘虚而入,钻到母牛那儿,喝掉了大部份的牛奶。"

"是吗?好,我该回去了。"

"好的。让你特意跑来一趟。"

"没什么。"

焦班尼两手捧着还温热的奶瓶,走出牧场栅栏。

他穿过林荫道,走上大街。又走了一会儿,便到了十字路口。

路口右前方大路尽头就是刚才柯贝内拉他们分完河灯出发的地方。

河上的桥头堡隐隐约约耸立在夜空中。

十字路的街边店铺前,聚集着两伙女子,一边朝桥那边观望,一边交头接耳地谈论什么。

再一看,桥上也有许许多多的灯光和熙攘的人群往来晃动。

焦班尼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他猛然冲着旁边人大声问道:

"出什么事了?"

"小孩掉到河里了。"一个人说罢,其他人不约而同地看着焦班尼。焦班尼不顾一切地向大桥跑去,桥上人山人海,简直看不见河面。人群中还有穿白警服的警察。

焦班尼顺着桥墩飞也似地下到开阔的岸边。

只见许多人手持灯火沿着河滩匆匆忙忙走上走下。对岸黑暗的堤坝上也有七八点灯火在移动。河面上早已不见王瓜灯笼的影子,灰暗的河水发着微弱的声响,静静流淌。

下游河滩有一块沙洲,黑压压的人群轮廓分明可见。焦班尼快步来到人群前,一眼发现刚才跟柯贝内拉在一起的马尔苏。马尔苏走过来对焦班尼说:

"焦班尼,柯贝内拉掉到河里去啦!"

"这怎么会?什么时候掉进去的?"

"扎内利想从船上把王瓜灯笼推到河里去,不料船身晃了一下,他就栽到河里去了。柯贝内拉为了救他立刻跳入水中,奋力把扎内利推向船边。扎内利抓住船舷得救了,而柯贝内拉却再也不见了。"

"大家都去寻找了吧!"

"嗯,可不久就都回来了。柯贝内拉的父亲也赶来了。可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扎内利已被领回家了。"

焦班尼走进人群。面色铁青、尖下额颏柯贝内拉父亲身穿黑衣服呆呆地直立着,四周围满了学生和镇上的人。柯贝内拉父亲左手攥着手表,目不转睛地注视河面,众人也都死死盯着河面。

四周鸦雀无声。焦班尼只觉心里忐忑不安,双腿打颤。打鱼用的电石灯往来穿梭。黑黑的河水微波闪闪,涌流不息。

下游,漫长的银河倒映在整个河面,如在眼前,俨然果真降临人间。

焦班尼此时感到柯贝内拉永远都要留在那条银河边上了。不禁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心酸。

人们仍不死心,渴望柯贝内拉从浪花中跃出说一声:"我游了好远好远",或者他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沙洲,等待人们去搭救。

这时,柯贝内拉的父亲断然说:

"已经不行了。他自落水已过了四十五分钟!"

焦班尼猛地冲到博士跟前,本来想说自己知道柯贝内拉的去向,自己一直和柯贝内拉在一起来着。可是喉咙好像给什么东西塞住了,什么也说不出来。博士倒以为焦班尼前来问候,便端详了好一会焦班尼。

"你是焦班尼吧?今晚让你受累了!"博士亲切地说。焦班尼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儿地鞠躬。

"你父亲回来了吧?"博士紧紧抓着手表,又问了一句。

"还没有。"焦班尼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会呢?前天他还给我来信呢。信上说,他很好。今天总该回来了吧!或者船误期了不成?焦班尼,明天放学后和大伙儿一起来我家玩吧!"

说完,博士继续将视线移向下游银河倒映的河面。

焦班尼百感交集,默默离开博士。他想快些把牛奶送到母亲身边,并把父亲就要回来的消息告诉母亲。于是一溜烟地沿着河滩向镇子跑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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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河西岸可以看到两颗像笔头树孢子般微小的星星。那是群施童子和宝施童子两个孪生星子居住的小小晶宫。

这两座透明的神殿正面相对。夜里,两人一定回到神殿,端坐着配合天空的巡星之歌,吹奏一整晚的笛子。那是孪生星子的工作。

有一天早上,太阳摇摇晃晃,庄严地自东方升起时,群施童子搁下银笛,对宝施童子说:

"宝施,好了吧。太阳出来了,云儿也闪耀着洁白的光芒。今天要不要去西方平原的清泉地呢?"

宝施仍然半眯着眼睛忘我地吹着银笛,群施童子下神殿,穿鞋爬上宝施童子神殿的台阶,又说了一遍:

"宝施,好了吧。东边天空亮晃晃了,下面小鸟也似乎醒来了。今天要不要去西方平原的清泉地呢?去用风车造雾,发射小彩虹玩吧!"

宝施童终于注意到了,吃惊得放下笛子,说:

"啊,群施。对不起。天已经大亮了呀。我马上穿鞋!"

宝施童子穿上白色的贝壳鞋,两人相亲相爱地唱着歌儿,一起走过天上的银色草原。

"天上的白云,

太阳神所经之路,

要扫得乾乾净净、亮晶晶啊。

天上的蓝云,

太阳神所经之路,

要将碎石子深深埋哟。"

两人人唱着唱着,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天上的清泉地。

在天气晴朗的夜晚,从下方可以清楚看到这股泉水:距离银河西岸相当远的地方,有蓝色的小星星围成圆圈,圆圈底下填满蓝色小圆石,石缝间汩汩涌出干净的水,这些水形成小河从清泉另一边的边缘流向银河。君不见人世间干旱时,枯瘦的夜莺和杜鹃懊恼地喉咙咕嘟咕嘟作响,沉默地仰望天上的清泉地吗?任何鸟类都无法飞抵的所在。但是,天上的大乌星、天蝎星和天兔星却可以轻易到达那里。

"宝施,先到这儿做瀑布吧!"

"好的,我来搬石头。"

群施童子脱掉鞋子下到小河里,宝施童子在岸上开始收集合适的石头。

此时天空充满苹果香味。那是还在西边天空逗留的月亮吐出的味道。

平原的另一头突然传来很响亮的歌声。

"天泉离银河西岸稍远,

那儿水流哗啦啦,

也有亮闪闪的蓝星星围绕。

夜莺、枭、松鸭,想来却来不了。"

"啊,大乌星。"童子们同时说道。

正说着,大乌鸦已经沙沙沙地拨开天上的芒草,甩动肩膀迈着大步慢吞吞地从另一头过来了。它身披黑漆漆的天鹅绒斗篷和黑乌乌的天鹅绒毛裤。

大乌鸦看到两人,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哎呀,你们好啊,群施童子和宝施童子。天气晴朗,真好啊。不过,天气好,嗓子就受不得干。昨晚歌唱得有点太大声了。抱歉。"大乌鸦说着,一头钻入泉水中。

"请别客气,多喝一点。"宝施童子说。

大乌鸦屏住气咕噜咕噜地喝了三分钟左右,才抬起头眨巴了一下眼睛,然后摇摇头甩掉水滴。

此时另一边又传来粗暴的歌声。大乌鸦听着听着脸色一变,浑身哆嗦。

"南方天上的红眼蝎子,

拥有一对大螯和毒钩,

对此事浑然不知的,

称得上是大笨鸟。"

大乌鸦气呼呼地说:

"天蝎星,混帐东西,用笨鸟讽刺人。等着瞧吧,它一来这儿,我就挖了它的红眼睛。"

群施童子劝道:

"大乌鸦,不可以那么做吧?天神知道的哟。"说着说着红蝎星已经晃着两只大螯、拖着长尾巴,从另一头迤逦而来。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天空草原上发出回响。

大乌鸦早已气得直发抖,眼看就要扑过去。孪生星子拚命打手势制止。

蝎子完全无视大乌鸦的存在,爬到泉水边,说:

"啊,渴死了。哎呀,双胞胎,你们好。请别见怪,我来喝点水。哎哟,奇怪这水好像有土味耶。看来是有哪里的黑笨蛋把头钻进去了。哎,没办法,只好忍着点啰。"

蝎子咕噜咕噜地喝了十分钟的水。那段时间它仍不把大乌鸦看在眼里,一直在那儿啪哒啪哒地摆动它带毒钩的尾巴。

大乌鸦终于忍无可忍,唰地展开翅膀大叫:

"喂,蝎子,你干么从刚刚就一直找我的碴,说我是笨鸟什么的,快道歉!"

蝎子的头终于离开水面,好像着火似地转动着它的红眼。

"嘿,有人在说话吗?是红的那一位呢?还是灰色的那一位呢?是谁想要问候一下我的钩子吗?"

大乌鸦勃然大怒,忍不住飞向天空大喊:

"你说什么?别嚣张,小心我把你倒栽葱地扔到天空另一边去。"

蝎子也气得迅速扭转庞大的身体,尾钩扫向空中。大乌鸦飞起来避开它的尾钩后,鸟喙像矛一般直对着蝎子的头俯冲下来。

群施童子和宝施童子根本来不及劝阻。蝎子的头部受重创,大乌鸦则胸部被毒钩刺到,双方都呻吟着叠压在一起晕了过去。

蝎子的血咕嘟咕嘟地流到空中,形成令人厌恶的红云。

群施童子赶紧穿上鞋子,说:

"哎呀,糟糕。大乌鸦中毒了,必须快点把毒液吸出来。宝施,请你好好抓住大乌鸦,好吗?"

宝施童子也套上鞋子,急急地绕到大乌鸦身后紧紧地按住它。群施童子的嘴巴贴着大乌鸦胸部的伤口。宝施童子说:

"群施,别把毒液吞下去。一定要马上吐出来喔。"

群施童子默默地从伤口上吸了六遍带毒的血吐出来,大乌鸦才终于清醒过来,微微张开眼睛说道:

"啊,谢谢你们。我怎么了啊?我的确打死了那个家伙了吗?"

群施童子说:

"快用水洗洗伤口吧。可以走吗?"

大乌鸦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见了蝎子又浑身哆嗦地说:

"畜生,天上的毒虫。死在空中,我最高兴。"

两人赶紧带大乌鸦到河里去。洗净伤口之后,又往伤口上吹了二、三次香气,才说道:

"哎,慢慢走,趁天色还亮快点回家吧。从今以后不可再做这种事。天神什么都知道喔。"

大乌鸦非常沮丧,翅膀无力地下垂,行了好几次礼:

"谢谢,谢谢。以后我会小心。"说着拖着双脚,越过银色芒草原,往另一边而去。

两人检查一下蝎子的伤势。发现它头部的伤势虽然严重却已经止血。两人捧来泉水把伤口洗干净,并轮流对着伤口呼呼地吹气。

当太阳刚刚升到中天时,蝎子微微睁开眼睛。

宝施童子擦着汗,问道:

"你感觉怎么样?"

蝎子缓慢而小声地问道:

"那只臭乌鸦死了吗?"

群施童子有点生气地说:

"还说呢。你才差点儿就死掉了。来吧,打起精神,赶快回家吧!不趁天亮回去,天黑就麻烦了。"

蝎子的眼睛闪着怪异的红光,说:

"双胞胎,请送我回家,好不好?请帮帮我。"

宝施童子说:

"就送你回家吧!来吧,请抓住我。"

群施童子也说:

"喂,也请抓住我。不快点的话,天黑前回不了家。这样一来将无法出席今晚的巡星会。"

蝎子抓住两人踉踉跄跄地走出清泉地。两人肩膀的骨头似乎都歪了。因为蝎子的身体实在太重。它的体型大约是两个童子的十倍大。

尽管如此,两人还是涨红着脸,忍着疼痛一步步地走。

蝎子拖着尾巴在小石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口中呼呼地吐出令人厌恶的气息,摇摇晃晃地走。一个小时走不到一千公尺。

蝎子的重量太重加上它的手又掐得紧,痛得两名童子的肩膀和胸部快没知觉了。

天空的平原上闪闪发光。他们走过了七条小河和十处草原。

童子们感到头昏脑胀,已经搞不清楚自己是走着或站着。但是两人依然一言不发地一步一步走。

已经走了六个小时。抵达蝎子的家则还要一个半小时。眼看就快日落西山了。

"你能不能再落西山了。

"你能不能再快一点呢?我们必须在一个半小时内回到你家。只是你会不会难受?会很痛吗?"宝施童子问。

"是,再一下就好。请发发慈悲。"蝎子哭着说。

"好吧,再一下就好。伤口痛不痛啊?"群施童子一直忍住自己的肩骨几乎要碎掉的痛苦问道。

太阳已经郑重地摇晃三次,沉入西山下。

"我们不回去不行了。伤脑筋哪!这附近有人吗?"宝施童子大喊。天上的平原寂静无声。

西方的云彩一片通红,蝎子的眼睛更红,流露出哀伤。亮度强的星星已穿上银色铠甲,唱着歌儿出现在远方的天际。

"星愿、心愿,

我愿是个大富翁!"

人间一个小孩仰望星星出现的地方大喊着。

群施童子说:

"蝎子先生。再一会儿就到了,能不能快一点?累了吗?"

蝎子可怜兮兮地说:

"我是觉得非常累了。再一会儿就到了,请多见谅。"

"星星呀星星,

不会只亮一颗星,

满天满天亮晶晶。"

人间其他孩子大喊着。西山已经一片漆黑。到处出现一闪一闪的星星。

群施童子的背弯得简直要垮了似的,他还是说:"蝎子先生,今天晚上我们已经来不及赴会,一定会受到天神责骂,可能还会被放逐。但是,这都没有比送你回家重要。如果你没有待在平时的住所,那才糟糕呢。"

宝施童子说:"我已经累得快死掉。蝎子先生,请你打起精神赶快回家。"说着说着终于不支倒地。

蝎子哭着说:"请多见谅。我是个浑蛋。根本连你们的一根头发都不如。今后我一定洗心革面,并对这件事道歉。我一定做到。"

此时穿着浅蓝色强光外套的闪电,忽然发出光芒,从对面飘了过来。

"奉天神之命特来迎接,来吧,请一起抓紧我的斗篷,我立刻送你们回神殿。天神不知为什么从刚才就很开心。蝎子,以前你就很惹人厌耶。哪,这是天神赐给你的药,拿去吃吧!"

童子们叫喊:"蝎子,就此告别了。请你快点吃药。你一定要遵守刚才的约定喔。再见了。"

闪电光芒才一闪,转眼之间他们已经站立于先前的泉水旁。闪电说:"呀,请把身子洗一洗。天神送了你们新衣服和新鞋子。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

孪生星子心情愉快地在透明如水晶的冷水中洗了一个舒服的澡,穿上带蓝色光泽的薄衣和泛着白光的新鞋。此时身上的疼痛、疲累全都一扫而空,整个人感到神清气爽。

"嘿,走吧!"闪电说。两人又抱住它的斗篷,紫光啪地闪了一下,童子们已经站在自己的神殿前。闪电则已不见踪影。

"群施童子,准备开始吧!"

"宝施童子,准备开始吧!"

二人爬上神殿,面对面端坐着拿起银笛吹了起来。

四处正好响起巡星之歌:

"红眼的蝎子,展翅的鹫;

蓝眼的小狗,盘着的猛蛇。

猎户星座高歌一曲,广洒露和霜;

仙女座的星云,变幻出鱼嘴的形状;

大熊座的星脚,伸展至北方五处;

小熊星座的前额,是群星巡游的地方。"

雷欧诺.丘斯持 记

宫泽贤治 译述

那阵子我在摩利欧市的博物馆上班。

由于职属第十八等官,在馆里算是很低的阶级,薪俸自然也就微不足道。但我所负责收集和整理标本之类的工作,正好是我原来就喜欢的事,所以每天倒也做得挺愉快。尤其是当时摩利欧市正计画把赛马场改辟为植物园,那一大片到处种着金合欢、四周景致美好的土地,连同用来做为售票处和信号所的房子,原封不动地移交到我们馆方的手上时,我马上就藉值班之名,抱着我那只分期付款买来的留声机和二十几张唱片,搬进那间看守小屋,一个人住了下来。我在原来的马厩里用木板围了一小块空地,蓄养了一只山羊。每天早上挤些羊奶,把冷面包浸在里面,吃完后,便将少许文件和杂志塞进黑皮箱、鞋子擦得雪亮,跨着大步踩过白杨林荫,往馆里而去。噢!那伊托哈夫清澈的晨风、夏日沁凉依旧的青空、美丽森林缀饰下的摩利欧市、以及那郊外闪金泛绿的青草浪!

还有许多同我一起身在其中的人们:法瑟罗和罗珊罗、放羊的米罗及那些脸颊红通通的孩子、地主提蒙、山猫博士波刚.得士丢巴葛......如今在这昏暗又巨大的石头房子里回想起来,竟觉得那一切像从前闪着青光的幻灯片一样,令人无限怀念。

现在就让我静静地把那年从五月到十月的伊托哈夫,逐步加上几个标题,写下来告诉你们。

一、 逃遁的山羊

五月的最后一个礼拜日,我被市教会纷闹的钟声吵醒,发觉日头已升得很高,四周一片明灿,看表正是六点整,便匆匆套了件背心跑去看山羊。可是小屋里没有一丝声响,稻草堆上空留着一个凹洞,却不见该出现其中的短角和白头发,‘大概是天气好,小家伙独自跑出去玩了!'

我脸上露着笑容,嘴上却嘀嘀咕咕地从远处信号所到一向放它玩耍的缆线内侧的原野,再到市边缘隐隐现现在白杨树林中的教会尖塔溜着眼环视了一圈,却依然看不到那顶白茸茸的头和身子,随后又到马厩查看了一回,终究还是找不到它。

‘不知道山羊是不是和马、狗一样,记得走过的路、到过的地方,能够自己回家呢?'我迳自这样想着。这下可好!竟觉得等不及想马上知道答案,可是这赛马场可不比馆里,既没有万事通的老书记,也不可能找得到记载这方面资料的参考书。我于是沿着缆线走了一段,再顺着上次村里的人牵山羊来时走的那条路,一直往原野走了下去。

四面八方田里的燕麦和裸麦,都已经抽了芽,透着嫩绿的春意,还有些地方的土刚被翻过,大概正准备种些合时令的作物。

不一会我发现,自己已出了市界,正走在往西南方的村子的路上。

迎面一群穿着黑衣、头上包着白布的农妇,朝这里走了过来。我一留神,转身便想往回走,实在是因为自己刚起床只套了件背心,脸也没洗、帽子也没戴,又不确知山羊在哪里,就这么陷入这一望无际的麦田中央。不过我好像已没有掉头回去的可能,那群妇人已走近到辨得清脸庞的距离来了。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挺起胸膛,上前行着礼问道:

‘请问有没有看到一只走失的山羊?'

女士们全都停了下来,手中的圣经,透露出她们是正往教会的途中。

‘有只羊在这附近走失了,不知各位是否看到过?'

大家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回答道:

‘哦?我们才顺着路走来,路上可没见到山羊。'是了!迷了路的山羊可不会像人一样在路上漫步!我欠了欠身:

‘不好意思!'女士们走了过去。

正准备打道回府,但想到现在回头势必得从她们中间穿过,不妨就往前再散步一阵好了。可是这趟散步实在没啥意思,我暗自摇头苦笑了起来。刚好这时,老远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青年,和一个十七岁左右的男孩,各扛着一只铁锹朝这里走了过来。既然无处可躲,就姑且问问看好了!于是我行了个礼:

‘我的一只山羊在这附近走失了,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到?'

‘山羊?没有啊!它是在和你散步的时候跑掉的吗?'

‘不,是从小屋里跑掉的。谢谢啦!'我行完礼又往前走时,男孩在背后说道:

‘啊!你看前面谁来了!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山羊?'

我转身朝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好像是法瑟罗,好像还带了一只山羊。你的山羊,一定没错!这时候法瑟罗不可能牵着山羊出来散步。'

那果然是只山羊,不过说不定只是另一只要牵到城里卖的山羊,走过去看看再说!我往前方的目标走去,一个脸颊红润、身上只披件背心的十七、八岁男孩,一条皮带子套在一只像极了我的雌山羊的脖子上,笑嘻嘻地牵着它朝我走来。那的确像极了我的山羊!我停下脚,一边盘算着该如何对他说明,这孩子却也停下来,对我鞠了一个躬:

‘这只山羊是你的吗?'

‘应该是的。'

‘我一出门就看到它孤零零地在那儿!'

‘山羊想必也和狗一样,走过一遍就记得路吧!'

‘那当然,哪!还你!'

‘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知道我脸也没洗就出来找了。'

‘你住得很远吗?'

‘就住在赛马场里。'

‘是那儿吗?'男孩一边解开挂在山羊脖子上的皮带子,一边隔着麦田,望向在阳光下灿灿发亮的远方那片犹带青涩的金合欢林。

‘看来我走了好远啦。'

‘嗯......那么我从这里折回去了,再见啦!'

‘等一下,我真的该好好谢你一下,可是什么也没带出来。'

‘不用了!我什么也不要,带山羊一路走来就已经很有趣了!'

‘是吗?可是我觉得过意不去。你要不要这条银链子?'我想到没有表链也不打紧,便伸手去拆表上的银链子。

‘不!不用了!'

‘这链子还连着磁铁喔!'

男孩的脸上一下热胀起来,不过马上又无动于衷地说:

‘没有用,磁铁也找不到的!'有些心不在焉似的。

‘什么东西用磁铁也找不到?'我有些惊讶地问着那个孩子。

‘嗯......'男孩像被洞悉隐私似地,有点着慌起来。

‘你到底在找什么?'

男孩稍微考虑了一会,才下定决心地说道:

‘波拉农广场!'

‘波拉农广场?这名字好耳熟!到底是什么啊?这波拉农广场!'

‘是很久以来的一个传说,不过我相信它绝不只是个传说。'

‘啊!我想起来了,小时候不知听过多少次了。波拉农广场是草原中央一个很热闹愉快的地方,好像要数着酢浆草花的数目才能找得到?'

‘是啊,故事是这样流传的!不过我知道它实际上仍然存在着!'

‘为什么?'

‘因为我们每次在晚上到草原去时,总会听到那种声音。'

‘那顺着声音去找不就结了!'

‘我们找过好几次了,可是每回总是在草原中迷失了。'

‘既然听得到,应该就在不远处啊!'

‘不!这伊托哈夫的草原可是又宽又广,就连米罗也会在雾中迷路呢!'

‘是吗?你们可以看地图啊!'

‘草原有地图吗?'

‘有的!是由四张图拼成的!'

‘你是说在地图上可以找到所有的路和林子?'

‘也许多少有点出入,不过大致上都可以找得到。这样吧!我买张地图寄给你,就算是寻羊的谢礼好了!'

‘好啊!'男孩脸上泛起红晕。

‘你叫做法瑟罗,是吧?我该怎么寄给你呢?'

‘不!我有空的时候再到你家去拿!'

‘有空的时候?就今天好了!'

‘我得工作呢!'

‘今天是礼拜天哪!'

‘我没有所谓的礼拜天。'

‘为什么?'

‘我有很多工作要做。'

‘工作?是你自己家里的吗?'

‘不!是老爷家的,其他人老早就到田里去给小麦除草了。'

‘哦!原来你是替地主做工的?'

‘嗯!'

‘你的父亲呢?'

‘不在了。'

‘兄弟姊妹呢?'

‘我有个姊姊。'

‘在哪里呢?'

‘也在老爷这里做工。'

‘哦!'

‘不过姊姊说不定会去山猫博士那里。'

‘谁是山猫博士?'

‘那是个绰号,其实他叫做得士丢巴葛。'

‘得士丢巴葛?波刚.得士丢巴葛?那个县议员?'

‘就是他!'

‘那家伙是个大坏蛋,难道他就住在这附近?'

‘嗯!从老爷家便可......'

‘喂!你在这儿磨蹭什么?'突然背后响起咆哮声。我回过头,一个头戴红帽、身材结实的老庄稼汉正怒气冲冲地拿着一根皮鞭站在那里。

‘我还以为你已经干了好半天的活,不亲自来查看的话,恐怕还被蒙在鼓里!你竟然站在这里瞎扯,还不快去干活!'

‘知道了,那再见啦!'

‘再见了!记住我一向是五点半就回到家哟!'

‘好!'法瑟罗一把抓起水壶和钉耙,匆匆往对面的小径走了过去。庄稼汉这会儿才面向着我说道:

‘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从今以后希望你不要吃饱没事来妨碍我们的工作!'

‘不!是这样的,我是为了找我走失的山羊,而这孩子刚好替我找了来,所以我正向他道谢呢!'

‘省省吧!山羊这种畜牲有脚本来就会走路的。喂!法瑟罗,用跑的!笨蛋,你不会用跑的啊!'

老汉面红耳赤地举起鞭子,啪地凭空挥了一下。

‘你拿根鞭子指挥人,不会太残暴吗?'

老汉故意把脸靠近到我的面前:

‘哦!这根鞭子啊!你问我这根鞭子是吧?我告诉你,这根鞭子,我可不是用来指使人,而是用来赶马的。我才把四匹马赶到那边去。你看,就像这样!'

老汉故意拿鞭子在我面前‘啪!啪!'狂烈地挥舞了起来。我顿时觉得一股热血冲上脑门,但现在可不是跟他闹意气的时候。于是便把眼光转向山羊,山羊沿路吃着青草已经走了很远,我朝山羊走过去,老汉则向法瑟罗去的方向走去。待我追上山羊回过头来,看到绵延至藏青色的地平线上的一大片麦田,连同那老庄稼的红头巾被明晃晃的艳阳照得摇曳舞动着;而另一头更远更炽烈的阳光下,白闪闪的农具和缓缓走着如同皮影戏黑影的马匹,还有或许是法瑟罗,又或许是别的孩子,一边挥着手、一边拉着马移步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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